山川光輝為我妍困頓裡的釋然
最敬仰的兄長
我們講宋朝的書法,常常說「蘇黃米蔡」,四大書法家:第一名蘇東坡,第二名黃庭堅,第三名米芾,第四名蔡襄。排名次,其實意義不大,因為從不同的角度看,一定有人有不同的意見:為什麼蘇東坡那個笨笨拙拙的字排第一?為什麼米芾那麼瀟灑漂亮的字,排在第三?我想這裡面可以了解到,藝術創作從美學的角度來看,是跟人有關的,跟人的生命價值有關。蘇東坡經過很多災難,生命裡有很多頑強的對抗,最後回來返璞歸真,這種「樸」跟「真」非常難得,所以那個「拙」,就被排在第一了。
第三名的米芾,非常年輕就得意,才華縱橫,有個外號叫「米顛」,瘋瘋癲癲的顛,你就知道這個人的個性,大概非常藝術家。他的媽媽,是皇太后的宮女,身分很卑微,可是又親近皇家,所以他身上有一些不平衡的東西:他覺得自己是皇室出身的人,可是又是皇室裡的宮女之子,其實是奴僕的身分,所以他常常過度地用自大,去表現他不是奴僕的出身。米芾沒有受過傷,沒有落難過,他一直有皇室的保護在身上,所以他可以狂,可以怪;他不願意過問政治,變成一個很孤獨的個人的文人。
蘇東坡呢,是一直下放;而黃庭堅被蘇東坡牽連,也一起下放,因為他們在政治上有他們的堅持。蘇東坡坐過監牢,對生命有滄桑的苦難,最後謙卑了。黃庭堅對蘇東坡有極大的崇拜,所以他甘於做第二名。一名、二名、三名,其實是不同的生命的態度。
我們談黃庭堅,常常把他放在蘇東坡的後面,好像有一點委屈他了。可是我說「委屈」這兩個字,黃庭堅如果今天地下有知,大概會覺得我用得並不恰當,因為他這一生,最佩服的人,就是蘇東坡。蘇東坡被打擊,被小人陷害,落難,黃庭堅永遠支持他。宋朝後來立了所謂的「元祐黨人碑」,就是說你們這一批人,是結黨的黨,是壞黨;這批人蘇東坡是第一名,其他只要是這一黨的,全部都要下放,黃庭堅永遠在裡面。有時候我會想,如果蘇東坡地下有知,會不會覺得這一生很幸福?因為他有這樣一個朋友:你在最落難、最被小人陷害、人生最困苦的時候,這個人永遠在支持你,永遠相信你。黃庭堅比蘇東坡只小九歲,年齡差得並不多,可是他一生都把蘇東坡當老師,當最敬仰的兄長。
所以我們常常有一個名稱,叫「蘇門四學士」:蘇東坡門下,有四個最了不起的學士,一個是黃庭堅,一個是詞寫得極好的秦觀,一個是晁補之,一個是張耒,就是來去的來那個字的耒。這是宋朝四個最被大家尊敬的文人,他們在政治上永遠可能被小人陷害,可是永遠有他們的風骨:受蘇東坡的影響,學問好,有胸襟,對人善良,而同時,在政治鬥爭裡,老被人家陷害。黃庭堅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個。
我常常覺得黃庭堅很倒霉。他其實什麼事也沒做,對政治也沒有什麼興趣,他就是書法寫得很好,詩寫得很好;今天中文系,一定要讀黃山谷,也就是黃庭堅,所謂的「江西詩派」,就是他開創的。他倒霉,就是因為認識了蘇東坡,交友不慎。因為蘇東坡後來一直變成黨爭裡的頭號人物,凡是下放就立一個碑,說某某是蘇黨;蘇黨第一名是蘇軾,第二名就是黃山谷。因為他跟蘇東坡太好了,所以蘇東坡一下放,他也跟著下放,連坐。可是他從來不後悔,而且他永遠還在講蘇東坡好;你越講蘇東坡好,你永遠就是第二名;如果你開始也罵蘇東坡,慢慢你就不是蘇黨了。可是黃山谷的可愛就在這裡,他永遠一直下放。
我到廣西桂林的時候,在榕湖旁邊看到一塊石碑,上面寫著「黃庭堅戲舟處」,就是他被貶到廣西的時候,下船的地方。廣西是宋朝最偏遠的地區,等於是我們今天的蘭嶼。蘇東坡貶到廣東,他貶到廣西,兩個都夠遠,可是又不讓你們在一起,因為在一起文人很麻煩,會蠻開心的,所以把你們分開,一個去金門,一個去澎湖,古代貶官就是這樣。
他在《寒食帖》後面,留下過一段跋;那是另外一個故事,這裡先放著。我想單獨來看看,黃庭堅自己的字。
拉長線條
黃庭堅的字,最明顯的特色,是長線條。有人說,像引蛇出洞,好像蛇從洞裡這樣出來,那種長線條的感覺;也有人說,像打開了一個將軍的武庫,裡面全是長槍大戟,因為他的線條很長,非常長。
他寫字是「懸腕中鋒」:手腕、手臂,整個懸高在空中,筆鋒永遠在線條的中間,不靠著桌子,所有的力量從肩膀、從背部一直帶到手臂、手指上。我們平常寫一個字,一條線,大概只寫一半的長度,黃庭堅是拉到這麼長;而拉的過程當中,他的手捏得很緊,所以線條裡面有一種動盪的感覺。現在有人學黃山谷的字,故意抖,抖,抖,像手在發抖那樣;其實黃山谷的字並不是故意抖,是因為他懸腕高了以後,慢慢往前拉,線條自然就形成了這種動盪。所以不是故意寫出來的。
這種筆法,我們叫做「盪槳」:據說他到三峽,看到船夫在划船,三峽是急流,船槳在水裡盪的時候,水有很大的阻力,槳要把得很穩,船才不會被急流沖走;他看著船夫這樣划船,最後領悟了寫字的方法。划船在急流裡有一種往前、不後退的力道;寫字,也是一種力道。划船是一種頑強,寫字也是一種頑強。拿一根線條試試看,平平拉過去,它就沒有一波三折;可是划船的時候,有阻力,有一波三折的感覺。所以他的字,常常有某一種動盪:在一條線寫過去的中間有好幾個動盪,其實有一點像「棉中裹鐵」,揉裡面帶鋼,慢慢把那個字揉出來。
如果拿宋徽宗來比:他寫那個「一」,沒有頓挫,一筆到底勾過來;黃庭堅寫「一」,是好幾次頓挫的。那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個性。
黃庭堅的美,是很外放的:他的線條、他的瀟灑,你立刻就可以感覺得到。蘇東坡是內斂的美,是看不見的美。這是兩種不同的方式。我們今天的時代,也非常講究外放的美,很怕別人看不到我的美,一定要表現出來給別人看;可是內斂的美,一直是宋朝認為最高度的。所以如果說,第一名的蘇東坡,已經放棄了美,那第二名的黃庭堅,是努力想放棄美,可是有一點放不掉,他永遠覺得自己做不到蘇東坡的那種內斂。
花氣薰人帖
我自己很喜歡黃庭堅的一首詩。這件作品藏在故宮,很有名,叫《花氣薰人帖》。
花氣薰人欲破禪,
心情其實過中年。
春來詩思何所似?
八節灘頭上水船。
我們知道,宋朝的文人都是修禪、修佛的,打坐,修佛;修禪,就是修到自己「六根很淨」,不太受感官的影響。可是黃庭堅,我覺得宋朝的文人常常會自己笑自己:「花氣薰人」,花這麼香,花的氣味濃到一陣一陣吹過來,「欲破禪」,他正在打坐,可是他被破功了。我本來很安靜,可是我們知道,花的嗅覺是有騷動性的,它讓他不安靜了,把他打坐的禪定的功夫給破掉了。


這是宋朝人了不起的地方:他們會笑自己,說,哎呀,我功夫不夠,我的定力不夠,一點點花氣薰人,我就破功了。
「心情其實過中年」:我其實已經四十幾歲、五十幾歲,已經過了中年。過了中年,表示你應該人生都看過了嘛,應該滄桑都看過了,應該很安靜了。可是「春來」,因為春天來了,想要寫詩了,那個寫詩的思緒,那個詩思,像什麼呢?「何所似」,像什麼?「八節灘頭上水船」:就是我們知道,河流如果要逆水上去的時候,一層一層要上去是非常困難的,要一節一節撐那個船上去;好像那個船要往上逆水去走。這首詩寫得極好,我們知道黃庭堅是江西詩派的大詩人,可是他用書法,來寫出這麼美的字,幾乎可以比美《寒食帖》。
大家可以看到,宋朝人寫書法的時候,是寫出他的心境,那個心境裡面有一種隨意,有一種自然,有一種渾然天成。比如「所以」的「所」,這個橫的一筆,跟下面有點像英文的 M 這樣,是「所」,其實是一個草書的寫法,可是這個寫法的毛筆運用,非常的流動跟自然。比如中間的「中」,它的筆畫已經非常解放了;可是像「過去」的「過」,這個字,它其實是一筆寫完的:我們「過」是一個走之,然後裡面一個很複雜的結構,可是他就是一筆把「過」就寫完了。

這一個草字,一般的朋友比較不容易認出來。可是他如何用一根線條,把「過去」的「過」這個字,在一個空白的空間裡完成,非常的漂亮。我曾經試過,把這個字單獨這樣框出來,幾乎像一個抽象畫一樣:一根線這樣轉過去。大家也可以感覺到,黃庭堅當年拿著毛筆這樣轉動這個線條的時候,身體幾乎像一種舞蹈,那種舞蹈的美。
我自己覺得很美的兩個字,是「何」跟「所」。「何必」的「何」,是人字邊,一個可以的「可」,這個「可」一筆下來,沒有完,帶到「所以」的「所」的第一筆。所以我們看到,一筆是兩個字,完全就是一筆,可是這一筆本身,是有一個氣在連貫的。這有一點像太極拳:其實我們知道,那個氣是不能斷的。所以我們說,宋人的寫字裡面有一種呼吸,有一種氣在裡面流動;如果我們寫楷書,每一個筆畫可能是斷開的,可是宋代的字,就強調說,你的身體本身必須要有一種流動。它有一種互動的關係:虛實,陰陽,剛柔,收放,全部在一種互動裡面;生命沒有絕對的收,也沒有絕對的放。蘇東坡說得好,在收放之間其實就是拿捏那個分寸;太收的人太緊張,太放的人太隨便,收放之間是你自己要知道,我怎麼去拿捏這樣的一個分寸。

我自己在看宋朝書法,或者說,你到某一個年齡的時候,你會喜歡宋朝的書法,超過唐朝的書法,因為它有更多你可以領悟的東西。
現在我特別框出來,我最喜歡的一個局部。因為這邊有一個「中」,線條拉得很長,所以它呼應了下面的「何」跟「所」,這邊的線條。可是這三個字呼應的關係裡面,我越看到後面,真正讓我感動的,很奇怪,是中間的這個空白,這個留白,非常大的留白。我突然懂了古人說「計白當黑」:你看書法的時候,不要只看黑的部分,要看白的部分。有點像圍棋,它下子的部分不是最重要,最後是圍成那個「空」;有點像一個建築,你覺得建築最好的部分,並不是它外在的造型,而是走進去以後,那個空間跟你的身體的關係。所以有一天,也許我們會知道,這邊的線條跟這裡的線條,這是一個垂直線,那是一個水平線,可是它圍成了中間的空。

可是我們知道,黃庭堅在寫這首詩的時候,他並不知道下面會出現什麼樣的字,他其實很隨意在寫,可是自然會有很多虛實、收放的互動。這有點像人生的一種調整吧。修行,其實是這樣:我剛才可能做得太過,放了,我等一下收一收;如果我知道收太久了,收得有一點拘謹了,我就稍微再放一放。它是永遠不停的反省跟調整。所以有時候別人問我,書法是什麼,我覺得書法是永遠不停的一個自我反省的過程,它非常像修行。我們自己在修行的時候,也知道:戒律修得太久,有點太緊,緊到我覺得我走出門就可能會犯錯的時候,我要稍微放鬆一點;可是放鬆得太久,有一點放逸了,我又必須收回來,回來好好靜坐一下,把自己太過放縱的心,收回來。所以中間有一種平衡,有一種調整。
我一直覺得,黃庭堅的這個《花氣薰人帖》,有時候變成我自己修行的一種啟發:有時候,我把這個書法的複製品,擺在我的面前,我就在那邊打坐,然後跟它互動;我想像當年這個詩人,如何在打坐,忽然花的香味一陣一陣吹來,他忽然覺得,自己破功了。可是知道自己破功的人,是可以繼續修行的,因為他知道,我還要再調整,我還要更努力,他不會自大;有的人說,我已經修行成功了,我覺得一有這個念頭,常常你就真正垮掉了,因為你沒有反省的能力。
蘇東坡有一種對生命的反省,黃庭堅也有一種對生命的反省。宋朝的書法最了不起,就是書法只是一個見證,見證自己在修行的路上還沒有做到最完美;也許修行沒有所謂完美的一天,所以你必須不斷地、勇猛精進地走下去。我覺得這是宋朝書法,給我很大的一個感動。這裡面,不完全是書法,不是寫字,其實是人的品格的修行;而它剛好也把宋代的精神,完整地呈現出來。
松風閣
黃庭堅還有一件作品,叫《松風閣》,是他在一一〇二年寫的。他一一〇五年去世,所以這是他晚年的名作。前一年,一一〇一年,他最景仰的蘇東坡去世,第二年他就寫了這件作品,所以裡面也提到了蘇東坡的死亡。
我想先把背景講一下。黃山谷當時因為遭難,被下放,所以到了武昌,湖北的武昌,長江流過去的地方。他跟幾個朋友遊玩,遊玩就認識一些出家人;後來晚上玩得太晚了,就住在廟裡,那裡有一個閣,叫松風閣,他們就住在這個閣裡面。他晚上爬起來,覺得很多心事,很多感慨,想念他的朋友,就磨墨,寫了這首詩。他也特別提到,因為當時佣人都睡著了,書童也睡著,沒有人替他磨墨,所以他用淡墨寫的,所以我們知道,這是用淡墨寫的一個書法;然後他又用雞毛筆,因為在旅行當中,也沒有帶很好的筆,所以他自己覺得,有點隨便寫的,可是今天,變成他晚年的名作。我想這也是宋朝的一個特質:宋朝覺得寫字,並不在於一定要這麼講究這些工具,而是你心境對的時候,那個書法自然出來。

我有點想帶大家,把它的內容讀一下,因為內容非常有趣。這首詩很長,我們就跟著長卷,一段一段,慢慢往左看。
依山築閣見平川
依山築閣見平川,
夜闌箕斗插屋椽。
我來名之意適然,
老松魁梧數百年。

「依山築閣見平川」:這個松風閣,這個建築物,它蓋在什麼地方?蓋在山的半山腰,所以叫「依山築閣」;因為是半山腰,所以可以看到外面一片的平川,就是一條大河流過去。大家可以想像,自己站在山的半山腰,望過去是一條大河的河口,這種感覺,就是「依山築閣見平川」。
「夜闌箕斗插屋椽」,第二句的氣派很大。什麼叫「夜闌」?「闌」這個字,就是過了午夜了,夜已經很深了。所以大家可以看到,當時的文人去遊山玩水,喝酒作詩,常常是到了半夜都不睡的。他們不是去夜店跳舞,他們就是喜歡欣賞自然風景。因為夜已經很晚了,到了深夜,沒有光害,那個時候也沒有什麼燈,所以「箕斗」,就是天上的斗牛,就是星,星辰;「插屋椽」,「椽」是什麼?就是古代的房子,屋簷是用一條一條的木頭架起來的,那一條一條的東西,叫做「椽」。所以他躺在那邊睡覺的時候,就看到屋簷底下全部是一片燦爛的,滿天的繁星。這是非常文人的一種生活。
「我來名之意適然」:我來到這裡了,我怎麼來的?我心情開闊,我覺得我自己,舒服得不得了,走到這山水裡。我們不要忘記,這個時候他是下放,是落難的時候,是政治被陷害的時候。可是他要告訴朋友說:「我來名之意適然」。人生有很多別人的陷害,人生有很多的困頓跟不如意,可是你自己走到山水裡,你要有一個處理自己心境的辦法。你每天牢騷滿腹,每天罵東罵西,永遠不會快樂的。我覺得這是宋朝美學的了不起:宋朝的山水畫跟宋朝的書法,都告訴你,人生必須找到在困境裡面自己的釋然。今天看到這麼美的星斗,這麼美的繁星,這麼美的河流,這麼美的山,你還不快樂,還要記掛那些小人陷害你,那你顯然自己生命的修行也不夠。
老松魁梧數百年
老松魁梧數百年,
斧斤所赦今參天。

「老松魁梧數百年」:他看到外面有一棵老松樹,「魁梧」,我們說這個人身材魁梧,長得這麼挺拔,他說一定是幾百年的老樹。可是我想黃庭堅,也沒有去考證,這棵樹到底是不是幾百年的老樹,就是有一棵老松樹,這麼巨大。可是他有一點是在講自己,因為他下面講:「斧斤所赦今參天」。「斧斤」,也是一種砍樹的工具,他說,斧頭竟然沒有把這棵樹砍掉,去做房子;「所赦」,就是赦免了這棵樹,你今天才能夠長到這麼高,「今參天」。所以他有一點意思是說,我也是一棵老松,小人陷害我,幸好還沒殺掉我;殺掉我,就沒有這棵老松了。所以感謝你,「斧斤所赦今參天」,我今天還可以活著,活得很釋然。
這個叫做什麼?生命,退一步想。雖然被打擊,雖然被陷害,可是說,幸好還沒殺掉我;殺掉我,就沒有我了,我今天也沒有看到,這麼美麗的繁星。所以我想,宋朝的文人了不起就在這裡:你在生命裡必須找到自己海闊天空的那一步。你鑽到牛角尖裡,想說這些人都在陷害我,怎麼我這麼倒霉,你永遠不快樂;可是你退一步,真的海闊天空。他就想,我是一棵老松樹,我今天可以被饒過,沒有死掉:「斧斤所赦今參天」。
我們看到它是詩句,是他偶然去旅行、遊玩,留下來的一些詩句的心情。可是這是書法。書法的美,美在哪裡?我們怎麼樣去欣賞它?每一個字,我們剛才念出來,大家都讀得懂,我相信所有的朋友,也都不會認不出這個字;可是它的書法的美,在哪裡?所以前面是講內容;下面,我們試試看,看任何一個字,比如說,「屋」子的「屋」,我們看到這一筆下來的時候,常常有人形容說,一個毛筆在紙上拉拖過去的時候,那個力道有一點像我們在打太極拳,或者打一種拳術,有時候剛,有時候柔;有時候像山上的藤蔓,是好幾百年,才長出來的一種有勁的力量。
我想大家如果到現場,看原作的時候,可以仔細感覺一下:這是黃山谷,黃庭堅,某一天晚上,用雞毛筆,沾著淡墨,留下來的一個線條。這個線條裡面,有粗有細,可是它裡面在扭動;而這個扭動當中,大家仔細去感覺,去讀到,他的生命在對抗什麼東西,然後裡面有一種頑強。我們說,這個頑強的線條好美,可是我們知道,那個頑強來自於他生命的頑強,因為當時他正在被政治陷害。一個被政治陷害的人,他的線條是頑強的,表示說,我沒有被打倒。
我最佩服他的是,他如果在監獄裡只要說一句:哎呀,蘇東坡是個壞人,我們就把你放了。可是他就不說;他說,蘇東坡不是壞人。這下他慘了。所以他永遠被陷害,其實是不干他的事,是蘇東坡的事,可是他覺得,我不能昧著良心,講蘇東坡是壞人,結果他就一直被下放。他其實只要說一句,我跟蘇東坡不同黨,就算了;可是他覺得,蘇東坡是最了不起的文人,蘇東坡忠君愛國;別人說,你就說他不是忠君愛國就好了,他就不說。我覺得那裡面有一種風骨。也許對我們今天來講,已經很不容易了解,什麼叫「風骨」二字;其實風骨,就是一個文人的堅持:因為你相信,這個人誠實善良,蘇東坡從來沒有去陷害皇帝,從來沒有對國家不愛,他就不能講謊話。所以這個時候,我們會發現,他在書法裡鍛鍊出他自己的某一種堅持。
很多朋友問我,書法怎麼看?書法是最難懂的東西,真的比畫還要難懂,因為每一個字,都是我們寫過的字,可是我們在寫它的時候,我們怎麼樣感覺,那個線條裡面的力量。別人說黃庭堅的字好美,他們形容,說他的字,好像打開了一個將軍的武庫,因為古代將軍的倉庫裡,是放了很多刀槍的,他們會覺得他的字,看起來好像很多的刀槍,裡面有一種騰騰殺氣;或者說,騰騰正氣吧。因為這裡面,其實我們知道,你不要看黃山谷是一個文弱書生,可是他面對當時,所有壓迫他的這些審判官的時候,他竟然是完全不動搖的。所以我希望大家,在讀他的線條的時候,感覺一下,這個線條裡面的力量。
風鳴媧皇五十弦
風鳴媧皇五十弦,
洗耳不須菩薩泉。

我們說,這棵松樹,因為沒有被砍倒,沒有被殺死,所以今天可以長到參天,這麼巨大。接下來就說,「風鳴媧皇五十弦」。這句比較難懂:風在吹,所以松樹都在,發出了鳴叫的聲音;用到「媧皇」,因為「媧皇」,就是女媧,女媧據說是古代神話裡面,一個造人的女神。所以他是說,這棵松樹已經老到像女媧一樣,好像一個很美的樂器。我們說古代有一種樂器,叫做瑟,兩個王,底下一個必有的必,那個瑟是五十根弦的。所以他的意思是說,這棵松樹在風裡面有一種聲音,是比樂器還美的。我想到一張畫,叫做馬麟的《靜聽松風》,因為古代的人,很喜歡聽松樹的風聲;他說,松樹裡面,風的聲音,其實像一種樂器。「風鳴」,風一吹起來的時候,這棵老樹像五十根弦在演奏。
「洗耳不須菩薩泉」:菩薩泉,是當時他在武昌,武昌有一個樊口,那個地方,有一個最有名的泉水,叫菩薩泉,他們都用它來煮茶。他就說,「洗耳不須菩薩泉」,這裡面有一個典故。因為古代傳說,有一個人,不想做官,那個皇帝偏偏就一定要他去做官;他就說,你跟我講這個字,「做官」這個字,太髒了,我要去洗我的耳朵。他就去洗他的耳朵,他說要用泉水,把耳朵洗乾淨,因為他覺得,碰到「官」這個字,就是髒的這個字。結果這個傳說最好玩,是因為他洗了耳朵,剛好有一頭牛,在喝那個河水,那頭牛,就死掉了,因為那個水太髒了。我想古代的人,很痛恨政治,覺得這些做官的人,貪贓枉法,到這種程度,所以你只要聽到「官」這個字,洗了耳朵,那頭牛都被毒死了。
所以我想,黃山谷,黃庭堅,這個時候,也有一種痛苦:怎麼這些做官的人,這麼不像話?這些做官的,要說服他,要征服他;可是他說,我洗耳,不用菩薩泉,我即使沒有菩薩泉的泉水,我這個耳朵,也是乾淨的,我不會受你們的蠱惑。這些審判官,審判兩下子,就讓我去牽連蘇東坡,不可能的。所以這是非常了不起的一個書法。
這首詩,我們就大概讀它前面的這一段。後面一段,會寫到他感嘆蘇東坡,已經死掉了。我覺得那個時候,他有一種悲慟,因為他最喜歡的人,已經死掉了。
嘉二三子甚好賢
嘉二三子甚好賢,
力貧買酒醉此筵。
我們繼續往下看。

這裡有一個地方,應該是「嘉二三子」,可是他寫的是:「嘉」,然後「三二子」。我們知道,古代的詩人,常常寫自己的詩的時候,寫得太快,就把下一個字先寫了,變成「嘉三二子甚好賢」;所以他在這邊,勾了一個,像「乙」這個字,就是我們現在,打一個 S 形這樣的符號,表示這兩個字要顛倒的意思。

我特別講一下,因為很多朋友到現場看,都不知道,怎麼裡面出現一個這樣的東西。其實因為它們是草稿,所以從這個部分,也證明古代的書法家,對自己的作品,其實很隨意。如果我們今天覺得寫錯了,就再寫一次,寫得更工整;可是他不會,他覺得無所謂,因為這只是他心境的表達。所以真正要讀的話,是「嘉二三子甚好賢」:我今天,跟我一起玩的這些朋友,都不是那些亂七八糟的人;他們喜歡讀書,他們做人有分寸,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人。他講這個話,其實蠻感慨的:可能他剛剛從監牢放出來,或者被審問出來,他覺得那些人,怎麼都那麼亂七八糟,整天把生活搞得那麼亂。他說,我身邊的這幾個人不錯。「嘉二三子甚好賢」這幾個字,好像很平淡,可是我覺得,有時候蠻感慨的:你身邊有一些好朋友,是可以談談書、談談人生理想的,在一個亂世裡,真的是不容易。
好,我順便停一下,不知道大家在圖片裡,看不看得出來,這張紙很特別:它後面其實有一些花紋,可是這個花紋不明顯,它是用蠟畫出來的,我們叫做「蠟箋」,就是用蠟燭畫出來的畫,畫得非常的細。因為我看過原作,所以也希望大家到故宮的時候,這個東西,只有在原作裡,才會看出來:古代那個紙的講究,裡面畫了很多花,用蠟畫出來的,所以書法寫下去的時候,因為蠟的關係,它不吃墨,就會出現花紋。所以那一張蠟箋,非常漂亮。去現場,有幾個朋友告訴我,那張紙很特別,我說,你真了不起,你發現了,很多人沒有發現,那張紙的後面,是用蠟畫出來的畫。所以其實可以看到,宋代做紙的工業,是不得了的講究,就是文人用的紙。
他說,這三、這幾個人,「嘉二三子甚好賢」;「力貧」,這些文人,每天讀書,也不懂什麼炒股票,大概就沒有什麼錢,很窮,可是他們「買酒醉此筵」,還讓我喝了酒,所以有一點感謝這些朋友的意思。因為這些人,都是鄉下人,也沒有什麼錢,可是知道黃庭堅落難來了,還敢招待他:他也是一個政治犯,還這麼窮,還願意買一點酒,讓黃山谷吃了一頓好飯,「醉此筵」,還喝了一點酒。我覺得他有感謝的意思,可是這裡面,是很大的感慨:人世間,有些人可以這樣陷害你,可是有些人,也不認識,第一次見面,可是「相逢何必曾相識」,也可以對他這麼好。所以他在這邊,輕描淡寫地帶過去:這兩三個人,甚好賢,對文人這麼尊重,這麼禮遇;力貧買酒,這麼窮,還願意買酒,讓我喝了一點酒,醉此筵。
夜雨鳴廊到曉懸
夜雨鳴廊到曉懸,
相看不歸臥僧氈。
「夜雨鳴廊到曉懸」:喝醉了酒,睡在這個廟裡,聽到晚上在下雨,整個走廊外面,都在響,因為那個雨聲,嘩啦嘩啦地在響;一直到早上破曉時分,雨滴還沒有停,還懸在那邊,滴滴答答。我覺得這七個字,非常漂亮,我們再讀一次:「夜雨鳴廊到曉懸」。就是有一個夜晚,其實黃庭堅沒有睡著,他感謝他的這些朋友招待他,然後也喝了一點酒,也在懷念他那些落難、分散各地的朋友,所以「夜雨鳴廊到曉懸」。
有時候我跟朋友講,一個晚上下雨,可以產生很不同的心境:有人跟我說,真倒霉,昨天晚上睡在那個廟裡,一晚上都在下雨,吵得我要死,都沒有睡著覺;我就跟他們看這個書法說,有人聽到「夜雨」,聽到「夜雨鳴廊到曉懸」,覺得好開心,我剛好碰到晚上下雨,聽到那麼美的聲音。所以人生有時候,是兩種心境。這個心境,我也做不到什麼都欣賞,可是有時候,可能要告訴自己一下:盡量用欣賞的心情,那個夜雨,可能就不是喧嘩,不是噪音,而是一個美麗的聲音,看你怎麼去看待它。
所以我自己覺得,這首詩裡很美的七個字,是「夜雨鳴廊到曉懸」。最美的句子出來的時候,往往書法也是最美的。

我們看到「夜」這個字,我們都會寫,可是這個字好漂亮:它這邊寫了一點,然後我們平常寫的,那一個一橫的部分,變成挑上去;可是最漂亮的,是這條線,它拉了一個長線條過來,把這邊的一半,跟下面連在一起,所以這個字,就被分割成兩部分,變成了一個斜的切角線,有點像一個菱形的感覺出來。很多人覺得黃庭堅的字,漂亮在哪裡?有一種瀟灑。那個瀟灑,就是好像一個人走出來的時候,整個姿態儀容,有一種大氣度。所以這個長線條特別明顯;而這個長線條,跟另外一個長線條對比,就是最後的這一筆,我們看到這一筆,拉出去到這裡,是很快速地撇出去的,所以又是一個瀟灑的線。兩根瀟灑的線,構在一起,構成一個像金字塔的結構,所以「夜」這個字,極其漂亮。

所以我想,為什麼有些字,我們要停下來:因為那個字,可以欣賞線條,可以欣賞書法。有時候,我們在讀內容,「夜雨鳴廊到曉懸」,在讀它的意思;有時候,我們停下來,看「夜」這個字,因為它是書法,書法就是線條跟視覺上的美。所以我常常跟朋友講,文學的美,跟視覺的美,是兩個不同的東西。你看一個書法的時候,有時候你在唸內容,是讀文學的美;有時候停下來看那個字,就是視覺的美,感覺這個字本身,造型上的漂亮。其實他在上一個字,「筵」這個字,已經有很多拉長的線條:我們通常寫竹字頭,那個線條,不會這麼長,那個筆,也不會起到這麼遠;所以他已經用很多長線條,使這個字,有一種像四面出鋒、八面出鋒的感覺。我們說,寫字寫到八面出鋒,就是有一種放射性的感覺,那個時候,字就會瀟灑,而不是被壓縮的感覺,不是被拘束的感覺。
通常我們說,這個人好瀟灑,絕對不是說他長得漂不漂亮,而是說,他講話、行動、儀容的時候,有一種自在,有一種豁達;有的人,你會覺得拘謹,好像被綁手綁腳,所以你覺得他不瀟灑。所以「瀟灑」這個字,其實不是五官長得漂不漂亮,而是說,他的動作上,有一種自然,有一種飄灑的那種感覺。
相看不歸臥僧氈

「夜雨鳴廊到曉懸」,到早上,還在滴滴答答,下一句是「相看不歸臥僧氈」。為什麼會帶出「相看不歸臥僧氈」?因為「夜雨鳴廊」,是說晚上下雨了,如果不下雨,可能就回去了,趕夜路回家了;可是因為下雨了,所以,好吧,那就留下來,就住在廟裡,聽那個雨聲,也覺得沒什麼不好。所以「相看不歸」,是說大家就沒有回家,這幾個好朋友,彼此聊天,你看我,我看你;「臥僧氈」,就是住在廟裡了。「僧」,是和尚的意思;「氈」,是出家人的那個,粗毛織出來的毯子。而且因為他是在武昌這邊,其實有一點接近比較四川這一帶,我們知道,四川接近藏族的地方,有很多那種粗的犛牛毛織的毯,所以他大概就是隨便,拿了一個出家人的毯子,他就睡了。
這裡面,當然也在講一個東西,就是「自在」。我們可能要看,是不是五星級飯店,床怎麼樣,我們才睡得下來;可是我想這些人,因為在落難當中,就覺得,人家那麼窮,還買了酒給我下菜,人家這麼窮,還給我準備一個毯子,所以他也不要求了,所以那個生活裡面,也有一種瀟灑:就是住下來了,就是「臥僧氈」,就是住在這裡。
泉枯石燥復潺湲
泉枯石燥復潺湲,
山川光輝為我妍。

他說,本來生命,是「泉枯石燥」:泉已經枯了,石頭乾了。這裡我想有些朋友,讀到這裡,有點不懂,為什麼講「泉枯石燥」。我剛才講到,他這個時候,正在落難,剛剛被政治打擊過,所以他生死未卜。「泉枯石燥」是說,我如果是一口泉水,這個時候,泉已經枯了,枯都枯乾了,然後石頭也都沒有光輝了,泉枯石燥;「復」,又開始活過來了,就是因為放出來了。雖然是下放,可是他覺得,至少被放出來了。所以我覺得,這裡面有一些部分,他們不敢明講,在寫詩的時候,因為如果寫了,又不得了:當時的文字獄,很厲害。所以我想大家要了解到,「泉枯石燥復潺湲」,這個「復」,很重要,就是說,我又開始活過來了。「潺湲」,就是水流的聲音;泉會枯,在冬天的時候沒有水,泉會枯掉,可是不要忘記,春天會再來,春天來的時候,水又會重新流動。所以他其實在告訴大家說:生命,不要在困境的時候,就開始悲觀;生命永遠要冀望,有一天,你還可以「復潺湲」,你還可以活過來。
下面一句,也是:「山川光輝為我妍」。今天看到這麼美的山,這麼美的河流,充滿了燦爛的光輝,它們是為我而這麼妍麗的。我很喜歡這個「為我妍」:你看到眼前的山這麼美,你看到眼前的河這麼美,你要告訴它們說,你們這麼美,是因為有我。我覺得這裡面有一種氣度:這個大自然這麼美,是因為我活著,所以我不能夠不美。我覺得這裡面,真的有一個心胸。
所以我常常喜歡宋代的這些,蘇東坡、黃庭堅的書法或者文學。我覺得他們生活的困頓,是我們難以想像的,他們受到的陷害,比今天所有的政治陷害,還要嚴重;像蘇東坡,一抓就被關了一百多天,在裡面疲勞審問。可是他們出來之後,用書法,寫出他們生命裡面最美的部分。所以這個「山川光輝為我妍」,這個「為我」兩個字,很了不起,他覺得天地,就是為我而這麼美好,那我自己,不能夠太差勁,所以我也要活得很美好。「山川光輝為我妍」。
野僧旱饑不能饘
野僧旱饑不能饘,
曉見寒溪有炊煙。

可是他也寫到現實裡面:「野僧旱饑不能饘」。「野」,是荒野:我認識的這些荒野的和尚,因為他下放的地方,當然是很偏僻的荒野的地方。
好,他寫錯字了。我們看到,應該寫「旱」,旱災的旱;他寫了一個早上的「早」,所以他就點了三筆,說這個字錯了。

所以我的意思是說,這些字是最有趣的,因為他們並沒有重寫,他告訴你,就是寫錯了。人生本來就會犯錯,犯錯,把它改正就好了。所以我覺得,中國的書法,其實一般人很難了解:我們現在覺得,一個書法裡面,不能有一個錯字;可是中國所有的書法名作裡面,都有錯字。《蘭亭序》是天下第一行書,顏真卿的《祭姪文稿》是第二,蘇東坡的《寒食帖》是第三,這三件名作,裡面都有錯字。所以他們覺得,錯字,就是我寫錯了,寫錯,就承認錯,我就點三點,說這個字錯了,我再寫一次就好了。
就是旱災的「旱」,因為旱災收成不好,所以非常饑荒,在鬧饑荒,所以不能「饘」,這個食字邊的「饘」,當然就是吃不飽:連出家人,和尚,本來就已經吃東西吃得不多了,可是因為大旱災,所以連和尚都吃不飽,野僧都吃不飽。所以這裡面,當然有一點透露,這個政治是怎麼回事,弄得簡直是民不聊生,連出家人這種,要求不多的人,他吃的東西,都吃不好了。所以我想,黃山谷,黃庭堅,他們其實是有一種,對蒼生的關懷,可是他們很痛恨,這個官僚系統,怎麼把人民的生活,搞成這個樣子。所以他們一方面,自己在追求生命的美好,可是同時,他還是有一種悲慟。我覺得完全是慈悲心:你自己可以「山川光輝為我妍」,可是你會同情人,這些人,日子怎麼過成這個樣子?所以他特別提到:「野僧旱饑不能饘」。
曉見寒溪有炊煙

「曉見寒溪有炊煙」,可是他又告訴大家說:我很高興,今天早上破曉的時候,看到寒溪;寒溪,是武昌西北邊的一條溪,我看到遠遠的寒溪那邊,窮人家有炊煙,就是在煮飯了。他覺得好高興,因為至少有飯吃了,你看到有人家有炊煙,表示有飯吃了。
東坡道人已沈泉
東坡道人已沈泉,
張侯何時到眼前。

這個時候,他開始懷念他的朋友:「東坡道人已沈泉」。因為蘇東坡,在前一年死掉了。他寫這件作品是一一〇二年,蘇東坡在一一〇一年死掉,所以「沈泉」是什麼?就是已經沉到九泉之下。他是說,我最好的朋友,我人生裡面最嚮往的一個師長,蘇東坡,東坡道人,已經死了。
另外一個好朋友,「張侯」,就是張耒,來去的來那個字,他的號叫文潛,也是蘇門四學士,就是秦觀、晁補之,這個張耒,跟黃庭堅,他們叫做蘇東坡門下四學士。他說,「張侯何時到眼前」:聽說他要來看我,什麼時候會來呢?什麼時候會到我的面前?其實有一點孤獨,就是說,落難了,然後死的死,朋友貶的貶,所以都沒有辦法在一起,所以他非常難過,心情很壞。
釣臺驚濤可晝眠
釣臺驚濤可晝眠,
怡亭看篆蛟龍纏。

可是他說,「釣臺驚濤可晝眠」。「釣臺」,是武昌旁邊的一個釣魚臺:他說,這個釣臺底下,那個江浪,濤聲這麼巨大,可是我可以白天睡覺。我想大家知道什麼意思:「驚濤」,是陷害,驚濤駭浪,可是我不管你,我白天,我可以好好地安眠,因為我問心無愧,所以我不怕;你驚濤駭浪來,我一樣可以白天睡覺。
下一句:「怡亭看篆蛟龍纏」。他在一個亭子上,看篆字,這個「怡亭」,在武昌的一個島上;據說這個怡亭上面,有唐朝李陽冰寫的篆字。我們知道,篆字的線條,很像龍蛇在糾纏,很漂亮,他就白天睡在那裡,睡在那邊的時候,他就看這個篆字,像蛟龍纏,好像龍蛇在這邊鬥一樣。
安得此身脫拘攣
安得此身脫拘攣,
舟載諸友長周旋。

最後說:「安得此身脫拘攣」,我什麼時候,這個身體,才能夠脫掉這些拘束,老被人家陷害,老被人家打擊,老關到監牢。「舟載諸友長周旋」:我可以有一條小船,帶著我所有這些好朋友,我們可以好好談談詩,可以過一點平靜的日子,可以好好的周旋。
非常美的一首詩。可是這裡面,其實是宋代文人,最不得了的一種心境,就是看山看水,可是要擺脫掉,所有人事上的糾纏,在最落難、最困頓的時候,永遠不放棄,對山水,對美的希望。我想,這是《松風閣》,最重要的背景。希望朋友去看的時候,能夠多體會裡面的意思。
關於這篇文字
這篇文字,是我根據蔣勳老師講黃庭堅的幾支影片整理的:公視/大愛《殷瑗小聚》裡的「宋代書法:黃庭堅『寒食帖』」(實際上講的是《寒食帖》後面的跋,與《花氣薰人帖》)、「北宋大觀特展——黃庭堅:松風閣」(上、下);另外,蘇黃米蔡的比較,取自《殷瑗小聚》講米芾《蜀素帖》的那一集;黃庭堅與蘇東坡的關係、江西詩派、桂林的石碑,取自講蘇東坡《寒食帖》的錄音;宋徽宗「一」字的對比,取自講宋徽宗《牡丹詩帖》的那一集。《寒食帖》後面的那一段跋,不在這篇裡。我先把聲音轉成文字,再對著上下文,一個字一個字校過;影片的硬字幕,也拿來核對詩句與用字。文中的「我」,指的是蔣勳老師。歷史上的細節,我是照蔣勳老師的講法寫的,沒有逐一查證。
文中的書法圖片,是我自己蒐集的圖版,已縮圖並去除影像中繼資料;兩件作品,都是台北故宮的收藏。
資料來源
- 蔣勳:公視/大愛《殷瑗小聚》「中國美術史——宋代書法:黃庭堅『寒食帖』」「中國美術史——宋代書法:米芾『蜀素帖』」「北宋大觀特展——黃庭堅:松風閣」(上、下);《故宮限展國寶專題》之《蘇東坡——寒食帖》;《宋徽宗》與《殷瑗小聚》「宋代書法:宋徽宗『牡丹詩帖』」。以上為我自己聽、自己轉成文字,再校對、整理而成。
- 《宋黃庭堅自書松風閣詩 卷》,國立故宮博物院典藏資料:尺寸、著錄,以及作於崇寧元年(一一〇二)九月的說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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