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寞沙洲冷也無風雨也無晴
兩個生命
生命的兩種狀態
我有一點後悔,當初把蘇東坡跟宋徽宗,放在同一個週末講,因為這兩個人都是太重頭戲了。我想在文化上,可以看得出來,宋徽宗跟蘇東坡之間的美學,各自分領了宋代的一個高峰,而且這兩個人的個性又非常不一樣。
我特別希望大家,可以在這兩個人的身上,看到我們生命裡兩個很不同的狀態。(宋徽宗那一篇,在這裡:美麗與哀愁的句點。)
宋徽宗,一直是過去中國文化裡,不太敢承認的一種美學。因為他年輕,他燦爛,他為所欲為,在某一個部分大家會覺得,他是一個非常年輕的生命。我想在座有很多朋友,跟我年齡差不多,有時候你面對自己的孩子或者學生,十幾歲,還不到二十歲,你跟他講什麼他都不聽,你越是告訴他那個東西不應該做,他越是要去做。如果用這個角度去看宋徽宗,大概也可以理解他對美的那個追尋:因為他在他的世界裡,其實沒有真正受傷過。他年輕到覺得他一切的夢想都可以完成。
我年輕的時候,從來沒有被鼓勵去寫宋徽宗的瘦金體,因為父親覺得,那是亡國的字,最好不要去寫它。可是很奇怪,我剛剛成立東海美術系,自己擔任系主任的時候,學校凡是要記警告、要記過的學生,就會送到我這裡來,我就跟教官討價還價:可不可以不要記過?我罰他寫書法。我一直很感謝我們的教官,跟我配合得非常好,所以我們美術系從來沒有記過。我跟學生說,你要記警告,還是要寫書法?他們多半選寫書法,而且大部分的人,最後選的都是宋徽宗,那種非常漂亮、非常燦爛、光芒四射的字。所以大家看東海前幾屆的學生,幾乎每個人都有好幾卷《牡丹詩帖》;大家看他幾卷,就知道他犯過幾次錯。現在他們畢業十年回來,很高興,說從來沒想到,自己有這麼漂亮的一卷書法在那個地方。
可是我們講宋朝四大書法家,講「蘇黃米蔡」的時候,裡面還是沒有宋徽宗。我覺得基本上是道德批判。
一個在極度的放,一個在極度的收
宋徽宗是不顧現實的人,他最後變成一個生命的悲劇。如果各位覺得這樣太危險,我就留下一步棋,下一步棋是蘇東坡。蘇東坡是在生命裡一直受傷的人,一直妥協的人。他始終不知道為什麼,他遭到嫉妒,被人家陷害,他都不知道,因為他徹頭徹尾,就是一個天真爛漫、簡單的人。別人把他每一句詩摘錄下來,跑去跟皇帝身邊的人說:你看,他這個是在諷刺你,他都不太知道,怎麼會有這種事情發生。所以他老是被貶官、被貶官,可是他自己從來不知道,到底發生了什麼事。
他在完成他自己的過程當中,一直受傷,一直努力地想:好,那我就想辦法,跟外面這個世界儘量圓融吧。如果說宋徽宗的字,寫出一種鋒芒畢露、帶勾的感覺,那蘇東坡的字,是非常柔的。他覺得,如果別人嫉妒他才氣縱橫,那我就儘量收斂我的鋒芒,不要讓別人看到。這是另外一種做人的原則。所以一個在極度的放,一個在極度的收,我基本上,把他們兩個當成生命的兩種不同的年齡階段:年輕真的是膽大妄為,年輕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,年輕真的叫做「初生之犢不畏虎」。
我有一首詩裡,有這樣的句子:因為年輕,即使犯錯也無遺憾。因為你年輕不犯錯,難道等到中年以後才犯錯嗎?我今天犯錯,大家不會原諒,可是一個孩子犯錯,他本來就在錯誤裡學習。所以我常常覺得,我們告訴年輕人這個不要做、那個不要做,其實是使他的生命,沒有經驗到他應該觸碰的東西:怎麼樣在危機的邊緣,讓他自己知道收斂。這是一個大人的智慧,可是我們也並不希望,蘇東坡一生下來,就已經是蘇東坡了。他十九歲、二十歲的時候,是意氣風發的,他得罪了很多人,他根本沒有想到,考第二名會得罪人;因為別人都沒有考第二名,甚至沒有考取。他慢慢變成一個很中年的典型:非常中年,非常成熟,非常圓融。
一個很容易親近的人
不必翻字典
講蘇東坡,我最想講的,是台北故宮的一件書法,叫《寒食帖》。這件作品,是蘇東坡下放黃州的時候,唯一留下來的一件證跡,就是他寫的兩首詩的草稿,也被稱為「天下第三行書」。「天下第三行書」,就是第一名是王羲之的《蘭亭序》,第二名是顏真卿的《祭姪文稿》,第三名就是《寒食帖》。我年輕的時候,在故宮讀書,我們常常拿出這個卷子來上課。
可是這件作品有一個背景。大家所喜愛的這位文人蘇軾,一生經歷了很多遭遇,特別是政治上的遭遇;《寒食帖》,是他在中國最大的一場文字獄之後寫的。所以我也希望年輕的朋友,先認識這個人。
中國的文人很多,王維是文人,歐陽修是文人,可是很奇怪,我們說「我最喜歡的一個文人」,腦海裡很自然就會出來一個蘇東坡。我們先想一想,「文人」兩個字是什麼意思。它跟西方講的 scholar 或者 intellectual,有一點不一樣。學者,寫論文,做學問的功夫很嚴格;知識分子,思考一個觀念、一個哲學的革命。可是「文人」包含的,不只這兩個東西,他不只是知識,他有一種生活的態度。我們說陶淵明是一個文人,是因為陶淵明有一種,從生活裡面帶出來的、讓大家覺得很可愛的性情。在所有我們熟悉的中國文人當中,蘇東坡大概是最有生活情趣的一個人,他不古板,他不嚴肅到讓大家害怕,他有他的瀟灑。
大家有沒有發現,我們讀蘇東坡的詩,「明月幾時有,把酒問青天」,不用翻字典;「大江東去,浪淘盡,千古風流人物」,也不用翻字典;更簡單的句子,像「但願人長久」,簡單到好像就是從我們口中講出來的。他可以這麼簡單地,講他自己生命的情懷,不去用困難的字,也不用特別造作的詞彙。會不會因為這樣,我們才覺得,這個文人跟我們好靠近,好像不只是高高在上的文人,也是我們生活裡的朋友?然後他又這麼愛吃,中國的文人,能夠有一道菜跟他在一起,「東坡肉」,大概也很少。我一直很感謝,這個文化當中有蘇東坡,讓我們覺得,一切的文學、藝術、知識,最後要回到人的原點;如果回不到人的原點,畢竟覺得有點冰冷。
眉山、母親與那一場考試
蘇東坡,是在宋仁宗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生的;這是農曆,換成西曆,是一〇三七年的一月八日。生在四川眉山。他的父親蘇洵,也是一個大文人,可是蘇洵常常在外面,結交知識界的朋友,所以他父親對他的影響,反而不像母親。父親常常缺席的時候,都是母親帶著蘇軾長大。我也感覺到,蘇軾的生命當中,有一個從母親來的、比較溫暖的東西。我們常說「嚴父慈母」,父親比較嚴肅,給你很多人生規矩的學習,母親常常比較溫暖,也比較包容。我不曉得這會不會決定,蘇軾後來在成長過程裡,他身上不完全是硬邦邦的知識性,而是人性的部分特別多。
他不到二十歲的時候,考取了當時國家考試的進士第二名。這個「第二名」,其實是他很大的委屈,因為他是那一年的第一名。古代的考試,是把所有要考試的人關在一個房子裡面,叫「入闈」,三天不能出去,還可以帶一個小爐子,自己做一點飯吃,然後寫一篇文章。那一年的題目是〈刑賞忠厚之至論〉,請你談一談,對國家法律制度,應該寬一點,還是嚴一點。我年輕的時候讀到這一段,一直很感動。因為我在台灣讀中學的時候,作文題目都蠻無聊的,我寫過一篇很奇怪的作文,現在想起來覺得好笑:〈告大陸苦難同胞書〉。大家絕對不相信,我們那個時候的作文是這樣的題目。可是一個宋朝的國家考試,給一個十九、二十歲的年輕人的題目,是請你討論我們國家的法律制度,發表你的意見。所以宋朝出來了那麼多了不起的知識分子:歐陽修、范仲淹、司馬光,全是宋朝。
主考官,是梅堯臣跟歐陽修。梅堯臣改到這份考卷,卷子是密封的,沒有名字,他嚇了一大跳:怎麼會字這麼漂亮?文句這麼好,對國家法律制度的看法這麼通透,他覺得這是一個不得了的大才子,所以他不敢打分數,跑去請主考官歐陽修看。歐陽修看了也嚇一跳,這會是誰?他猜來猜去,猜到會不會是他的學生曾鞏——也是唐宋八大家之一。如果是曾鞏,我是主考官,我給我的學生第一名,大概會被人議論,要避嫌,所以他把它改成第二名。結果密封的考卷打開來,是四川來的一個年輕人,叫蘇軾。所以我覺得蘇軾一開始就好倒霉,他其實是那一年的狀元,因為陰差陽錯,變成第二名。歐陽修後來連夜去見皇帝,說,我今年考試完了,我最高興,是看到一個——雖然不是第一名——可是四川來了一個不得了的人,這個人將來,會是國家的宰相之才。
這一句話,到後來,救了他一條命。後面就會講到。
一個被低估的朝代
我年輕的時候,別人問我喜歡唐朝還是宋朝,我一定說唐朝,因為覺得唐朝好棒,那麼富強,開疆拓土;宋朝每次打仗就輸,歷史上常說宋朝國弱民貧。我現在覺得慚愧:我忽略了,宋朝軍事不強,可是它的文化真是驚人。中國歷史上最優秀的一批文人,都在這個時代。大家看范仲淹的〈岳陽樓記〉,把他自己的胸懷,寫得這麼動人。宋朝的皇帝跟臣子之間,有一個比較平等的關係;宋朝有一百多年,沒有發生很多戰爭。今天去台北故宮,最好的書法、最好的繪畫、最好的瓷器、最好的絲綢,全部是宋朝。唐朝的瓷器叫唐三彩,華麗得不得了;宋朝敢於只用一種顏色,比如白,是定窯,是汝窯的「雨過天青」,從此世界上的瓷器,形成了一個素雅、淡雅的風格。宋朝的意思是:我不跟你比強大,我不跟你比華麗,我跟你比淡雅。如果比淡雅,唐朝就輸了宋朝。
蘇東坡的生命背後,有這樣一個時代。
仁宗皇帝在位四十年,是北宋最太平的一段。他有兩任皇后,後來的曹皇后,跟蘇軾後來的冤獄,有非常密切的關係。因為仁宗死了以後,英宗只在位四年,接下來是神宗;神宗只活到三十七歲。從仁宗以後,皇帝都沒有像早期那樣,在位很長;因為很短命,所以常常出現一個現象:母后垂簾聽政。年輕的皇帝繼位,簾子後面有媽媽坐著,還有祖母坐著,所有的事情,都要回頭看他媽媽、看祖母,而母親跟祖母,總是口口聲聲說:先帝如何如何。所以我常常很同情神宗。後來他跟王安石一起變法,我覺得,要把這些母親跟祖母,對一個孩子的影響,也一起看進去:一個孩子在這樣的環境長大,有一天真的親政了,他就想要好好做一番事,要改革。於是當時的社會,分出了舊黨跟新黨。我們等一下講烏臺詩獄,真正出面讓神宗不敢把蘇軾置於死地的,就是這位曹太皇太后。
三位女性
接下來這一段,我特別想跟年輕朋友講:蘇軾的生命裡,有三位跟他關係最深的女性。
王弗
第一個是妻子王弗。她十六歲,跟十九歲的蘇軾結婚(一〇五四年),是少年夫妻,一起度過青春的十一年,一〇六五年因病去世,才二十七歲。夫妻的感情這麼深,所以蘇軾非常懷念她。去世十年之後,有一天晚上,他忽然夢見王弗回來,就寫出了每一個朋友都最熟悉的〈江城子〉,詞題是:「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」,那是一〇七五年:
十年生死兩茫茫,不思量,自難忘。
千里孤墳,無處話淒涼。
縱使相逢應不識,塵滿面,鬢如霜。
夜來幽夢忽還鄉,小軒窗,正梳妝。
相顧無言,惟有淚千行。
料得年年腸斷處,明月夜,短松岡。
我們從小學就開始,朗朗上口的句子。我常常跟朋友開玩笑說,中國的文人,寫給外遇的詩比較多,寫給原配的非常少,有一點不公平。可是這首〈江城子〉,扳回了一城。
我喜歡這首詩,是因為王弗死的時候很年輕,那十年當中,蘇軾剛好在做官,在政治上奔忙。有三個字,不知道大家覺得奇不奇怪:「不思量」。其實後來我年紀比較大了以後,覺得他好大膽——一個丈夫愛他的妻子,妻子死了,他竟然說,這十年當中,我好像很少想你。「不思量,自難忘」,我覺得這六個字真是動人。因為他後來又娶了王弗的堂妹王閏之,有了新的生活、新的孩子,政治上又被打壓,灰頭土臉,他不會說我二十四小時都在想你。可是為什麼十年之後,忽然在夢裡回來了?我覺得他講話好真實。蘇東坡的真實跟動人,是他在講真話。有時候我們會覺得,文學的東西容易作假,可是作假反而不感人。你說我分分秒秒都忘不掉你,不會感人;說「不思量,自難忘」的時候,我覺得蘇東坡文學上的核心價值就出來了:永遠以真實,作為文學的核心。
「縱使相逢應不識」,我覺得最大的悲哀,不是不能見面,是見面以後認不出對方了。我最近讀楊絳寫的,她跟錢鍾書是非常相愛的夫妻,錢鍾書先走了,楊絳一百多歲去世。她在《走到人生邊上》裡講,她大概快要走了,可是沒有悲哀,因為她會去見死去的女兒跟丈夫;可是她又開始害怕:我應該用什麼樣子去見錢鍾書?我跟他談戀愛的時候,是十幾歲的女孩子;他記得的我,是十幾歲,還是二十幾歲,還是我們一起在歐洲留學的時候,還是文革被折磨的時候,還是我現在一百歲老太太的樣子?我看到那一段,好感動。我也想,我如果有一天要去見我死去的母親,我應該用什麼樣子見她?她記得的我,是童年的我,還是少年的我?她一定沒有看過我現在的樣子。
「夜來幽夢忽還鄉,小軒窗,正梳妝」,完全是電影畫面。他忽然記得,十六歲剛嫁給他的那個少女,早上起來,對著窗口的陽光化妝的那個美。古代沒有電燈,白天也不會點蠟燭,所以女孩子一定是對著窗口的陽光,在化妝。十九歲的蘇軾,記得十六歲的王弗,化妝的那個青春的美,在夢裡忽然回來了。「相顧無言,惟有淚千行」——我到現在都沒有答案:這是十六歲跟十九歲的相對,還是昨天晚上,已經接近四十歲的蘇軾,跟王弗的相對?我沒有答案,可是我覺得詩很有意思,會讓大家去想:相對無言,是什麼時候的相對無言。
王閏之
第二個是王閏之,王弗的堂妹,也是四川人,王弗去世三年以後,嫁給了蘇軾,她四十六歲去世。我覺得她是蘇軾的三個女性當中,最辛苦的一個。因為這段時間,蘇軾一直奔波在官場,被很多人陷害,包括後來坐牢,都是王閏之陪著他。在烏臺詩獄,蘇軾被抓到監牢、接受疲勞審問的時候,王閏之在家裡嚇得要死,就把留下來的蘇軾的很多手稿,都燒了。所以很多人說:真該死,不然我們讀蘇軾的文學會多一點。可是我好同情王閏之。大家沒有經歷過政治災難的時代,不知道多麼恐怖:那個時候,每個人都找蘇軾的一句話,要判他死罪,這個做妻子的,在家裡帶著孩子,要抵擋那個政治的恐懼,她把很多信都燒掉,儘量不要給蘇軾惹麻煩。我一直覺得,王閏之代表的,是一個非常家庭的婦人,對丈夫的愛:柴米油鹽醬醋茶。蘇軾這樣的人瀟灑得不得了,生活裡面根本照顧不了。所以大家讀〈前赤壁賦〉、〈後赤壁賦〉,蘇軾瀟灑得要命,說今天很好,我要跟朋友去遊赤壁,是老婆王閏之,給他準備了魚、準備了酒。王弗跟蘇軾,有少年夫妻的美跟浪漫;王閏之幾乎每天灰頭土臉,在忙家務。
朝雲
到了晚年,蘇軾有另外一個妾,王朝雲。朝雲的故事很特別,我有時候也不太敢講這一段,因為用現代的角度,很多人會不諒解蘇軾。宋朝有官妓,文人常常會去妓院,可是跟我們今天講的「嫖妓」,其實非常不一樣。如果大家看過侯孝賢拍的《海上花》,大概可以約略瞭解:那些妓院,叫做「長三書院」,優雅得不得了,簡直以為它是一所大學。張愛玲也講過,我們對古代的妓院不太瞭解,並不一定是在尋找今天所謂的「性」;因為這些官妓要填詞、要唱歌,你的文學,要經過她彈著琵琶唱出來,所以她們變成人生上的知己。王閏之在家裡,柴米油鹽,她不會把蘇軾寫的句子拿出來唱,可是朝雲會。
這些女孩子,通常是因為家裡在政治上得罪了人,被打壓,被發配到官方的妓院,做歌妓。朝雲八歲進去,開始學唱歌,學陪伴文人。她認識蘇軾的時候,十二歲。如果不瞭解時代的背景,很難理解,蘇軾怎麼會要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子做他的妾。我讀到那一段短短的傳奇,心裡有很大的震動:他們認識以後,寒暄了幾句,蘇軾把他寫的句子給朝雲,朝雲彈著琵琶,把它唱出來,面帶憂愁。蘇軾問她:你幾歲來這個地方?她說八歲。現在幾歲?十二歲。蘇軾問她:你在這裡快樂嗎?朝雲沒有回答,她落淚。蘇軾說:那你跟我走好嗎?朝雲點頭。他就把她帶走了,替她贖身。我不曉得這樣一個故事,會不會讓我們感覺到,朝雲後來成為蘇軾晚年的紅粉知己。他們年齡當然相差一段距離,可是我相信那個情感,很難用一般世俗的「小三外遇」去討論,我覺得裡面有很動人的東西。因為朝雲在蘇軾落難的時候,是給他最大安慰的一個人。她受過歌妓的訓練,常常把蘇軾寫的句子譜成曲來唱,我相信這對一個落難的文人,是最大的陪伴。
蘇軾又很頑皮。他很愛吃,肚子很大,常常摸著他的肚皮,問別人:你們覺得我肚子裡面是什麼?旁邊的人拍馬屁,說,一肚子錦繡文章,他都搖頭,覺得你們都不瞭解我。後來問朝雲,朝雲說:一肚子牢騷。他哈哈大笑。從這些小小的故事裡,大家看到蘇軾跟朝雲,真的有一點像知己:一個人在人生裡,有這樣一個知己,瞭解你,一語道破你心裡面很多說不出來的哀傷,我相信那個依靠的關係,是很好的。朝雲後來為蘇軾生了一個孩子,然後孩子死掉,她自己也很年輕就去世,紹聖三年,才三十四歲,臨死的時候,蘇東坡在她旁邊,為她念《金剛經》送她走,那一句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」;後來埋了她,在墓旁建了一座六如亭(編按:講者說的是「塔」,一般稱「六如亭」)。
年輕的詞
花褪殘紅
我們先看一首我非常喜歡的詞,〈蝶戀花〉,也是朝雲常常唱給他聽的:
花褪殘紅青杏小。燕子來時,綠水人家繞。
枝上柳綿吹又少,天涯何處無芳草。
牆裡秋千牆外道。牆外行人,牆裡佳人笑。
笑漸不聞聲漸悄,多情卻被無情惱。
花凋零了,花枯萎了,我們總覺得是悲哀的事。可是蘇軾的生命裡有一個很動人的東西:每次看到生命比較悲哀、感傷的部分,他會告訴大家,花雖然褪色了,可是大家看,後面有一個杏子出來了,青青小小的果實。「燕子來時,綠水人家繞」,簡直是一幅畫,而且簡單到這個樣子:春天,燕子飛回來了,他站在山坡上,看到綠色的小河,繞著人家。「枝上柳綿吹又少」,柳絮在飄,又是悲哀的事,可是他提醒大家:天涯何處無芳草。這些飄落的種子,飛到天涯海角,都會長成新的生命。
我最喜歡的是後面這一段,我覺得應該有導演把它拍成很棒的電影,因為他用的是蒙太奇的手法:牆裡有鞦韆,牆外是一條道路,鏡頭先照牆裡,又照牆外;牆外行人,就是蘇軾在走路、在散步,鏡頭又轉到牆裡,很多美麗的少女在盪鞦韆,笑來笑去。牆是一個阻隔,他聽到牆裡面女孩子笑,覺得春天這麼美好,這些女孩子一定也長得很漂亮,可是他看不到。我相信他後來爬上牆去看,所以「笑漸不聞聲漸悄」——女孩子大概看到一個不認識的男人,爬在牆上看,大叫色狼,然後就跑了。他覺得好難過,說,我沒有不好的意思,因為春天這麼好,因為聽到美麗的少女的聲音,我才爬到牆上去。女孩子誤會了。「多情卻被無情惱」,有沒有發現,我覺得蘇軾這裡有一種,中國文人一直不敢有的真性情的瀟灑:春天,青春,這麼美麗,我去愛一個我覺得美好的東西,可是這個常常被誤解,因為別人會覺得,你是不是好色。
清朝張宗橚的《詞林紀事》裡,記了一段:蘇東坡貶官到惠州,朝雲唱這首〈蝶戀花〉,歌喉將轉,還沒有開始唱,就淚滿衣襟,簡直唱不下去。所以有人認為,這首詞是蘇軾晚年,在惠州寫的。可是我不贊成這個說法。一個歌,你唱了會淚滿衣襟,通常是你少年時候唱的歌:我最近唱 Bob Dylan 的〈Blowin’ in the Wind〉,就覺得好想哭,因為那是我中學的歌,你忽然覺得,四十年過去了,你怎麼從青春,一下子到了衰老。所以我相信,這首詞不是晚年寫的,是他年輕的時候,非常青春的感覺。
後來到了清朝末年,王闓運,是一個大學者,他說這首詞「此則逸思,非文人所宜」,文人不可以這樣,你們最好不要常常唱,也不要常常聽。這句話,也許誤解了他,也誤解了很多後來談蘇軾文學的評論:多情就是不規矩嗎?我們會覺得,做人最好規矩一點,雖然覺得美,也儘量不敢講出來。可是蘇軾的多情並沒有犯罪,是因為春天,因為青春的美好,他願意去歌頌那個生命。一個文化,到最後連青春都不敢歌頌了,我相信這個文化,是有它應該要檢討的部分。
明月幾時有
蘇軾的詞,其實就是歌詞。詞,本來先有曲調,有旋律,每一個曲調有名稱,叫「詞牌」;文人就把字,一個一個填進固定的旋律裡。蘇軾不是音樂家,是文學家,可是他略懂音律。所以當時就有人形容:唱柳永的詞,要十七、八歲的女孩子,拿著紅牙板,唱「楊柳岸,曉風殘月」;而唱蘇東坡的詞,要山東大漢,拿著鐵板,唱「大江東去」。他的詞,有一種遼闊,有一種陽剛之氣。
他四十歲前後,寫了〈水調歌頭〉,今天還在流行歌裡被傳唱。這是一〇七六年的中秋,他喝酒喝到天亮,寫給他弟弟蘇轍的,那時候他跟弟弟不在同一個地方,看到月亮,想念弟弟:
明月幾時有?把酒問青天。
不知天上宮闕,今夕是何年。
我欲乘風歸去,又恐瓊樓玉宇,高處不勝寒。
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間。
轉朱閣,低綺戶,照無眠。
不應有恨,何事長向別時圓?
人有悲歡離合,月有陰晴圓缺,此事古難全。
但願人長久,千里共嬋娟。
「把酒問青天」,是一個非常李白的句子,李白喝酒,總是舉杯邀明月。可是接下來,「轉朱閣,低綺戶,照無眠」,到後面的時候,大家看到杜甫的東西慢慢出來了。然後我很驚訝,這些句子,我自己如果也寫詩,我不敢用:「人有悲歡離合,月有陰晴圓缺」,大家覺得這是詩嗎?如果在大學的文學校刊上,大家會覺得這個人的句子太簡單了、太平凡了吧。可是我覺得,蘇軾讓我很驚訝的是:一個大詩人,怎麼敢用這麼簡單、這麼平凡的句子?後來我覺得,蘇軾做到了一件我不敢做的事,是他的文學,建立在普世的價值上。中秋的晚上,有多少人是跟親人不能在一起的?他自己就跟弟弟不能在一起,可是還有多少人是不能在一起的。所以「人有悲歡離合,月有陰晴圓缺,此事古難全」,這個事情,是沒有辦法圓滿的,沒有辦法圓滿,就只好發願——「但願人長久」。我希望。可是知道人都不長久,只要是「願」,它就不是真的。我發一個願,希望人能夠長久在一起。人生在最大的困境當中,保有最後一個東西,是夢想跟願望。
所以我一直鼓勵年輕的朋友,年輕的時候一定要愛李白。我年輕的時候,愛李白愛得簡直偏執,然後很討厭杜甫,覺得杜甫好囉嗦,老在那邊講小孩沒有奶粉了、沒有尿布了,說「麻鞋見天子,衣袖露兩肘」,因為他太窮了、太苦了。可是我跟朋友說,年輕一定要愛李白,等到你人生的四十歲、五十歲,再去對杜甫懺悔。因為你開始知道生活的心酸。「國破山河在」,不一定是你十幾歲會懂的句子,那是人生中年以後的蒼涼。到我現在這個年齡,大概又是王維了:「晚年惟好靜,萬事不關心」,我年輕時候好討厭這個句子,你怎麼可以外面發生什麼事你都不關心,可是現在覺得,王維講這十個字,好荒涼——他是安史之亂的時候,沒有逃出去的那個人。所以一個叫詩仙,一個叫詩聖,一個叫詩佛,三個有趣的字:仙是不在人間的,他永遠在跟月亮講話;聖是要在人間完成自己的,他永遠寫讓你最痛心的社會現象;佛,已經領悟到「行到水窮處,坐看雲起時」。文學的了不起,是不同的詩句,留在大家生命不同的階段。蘇軾在四十歲的時候,在〈水調歌頭〉裡,開始把自己,從李白,慢慢轉成杜甫對人世間的關懷:一種樸實的愛,在這邊建立起來。
杭州與東坡肉
蘇東坡做過杭州的太守,等於當時的市長。他看到西湖這麼久沒有疏浚,裡面的水草跟淤泥已經堆積到,把整個湖水封死了,所以他跟著老百姓一起挖土。大家會覺得這個人很可愛:蹲在那個爛泥巴裡面,跟老百姓聊起天來。挖出來的土,做成一道長堤,就是蘇堤。它本來是一個水利工程,因為老百姓老淹水,可是因為蘇東坡有文人的性情,他跟老百姓說:我們還有一些多餘的錢,要不要在堤上,種一棵柳樹、一棵桃花?再種一棵柳樹,再種一棵桃花。那個才是美學。今天西湖最美的一景「蘇堤春曉」,就是春天早上,所有柳樹剛發芽的綠,跟桃花剛含苞的粉紅,配合成的景色。杭州很得天獨厚,來了一個白居易,後來又來了一個蘇東坡,兩條堤,一條白堤、一條蘇堤,一個南北向、一個東西向,完成了西湖最美的風景。
堤修好以後,老百姓非常感謝,殺了幾隻豬,抬了幾缸酒,送到他家。蘇東坡說不能收,我是政務官,這不是貪汙嗎?豬肉放在門口,酒也放在門口,他跟底下的人說,都不能碰哦,這是受賄。可是南方天氣很熱,慢慢那個肉就有點不新鮮,那個酒也要發酸了。蘇東坡很急,他又很饞,最後說:這樣吧,我們把所有的豬肉泡在酒裡,因為豬肉泡在酒裡比較殺菌,不會腐爛——然後看老百姓有一天,還會不會拿回去。老百姓還是不拿回去,最後他說,好吧,那我們就把它連著酒一起蒸,請老百姓一起來吃,作為蘇堤完成的慶功宴。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東坡肉的來源。(編按:這是民間流傳的故事。)
我覺得,這些故事讓我們看到,蘇東坡離我們這麼親近。我們多麼盼望,今天有一個縣長、有一個總統,可以是這樣的個性:跟人民這麼親近,而且這麼誠懇。
烏臺詩獄
一個不新也不舊的人
我們要講到他四十歲以後,碰到的人生裡最大的一個困境。
當時,宋朝有舊黨跟新黨。新黨要改革、要激進,王安石要變法,從老百姓身上,抽很高的稅,讓國家富強;舊黨用我們今天的話說,是保守黨,希望對老百姓好一點。我不覺得這兩邊,有絕對的對跟錯,它是一種平衡:西方的保守黨跟激進黨,其實是一種很重要的 balance。宋朝出現黨爭是好的,它是一個學習,怎麼樣子不要過度激進。蘇軾,是在中間;他其實既不是保守黨,也不是激進黨,可是他會提醒王安石:你現在當政,可是你那個青苗法,一下子要老百姓交這麼多的稅,老百姓會活不下去。
他也講了很多實際的故事:他過河的時候,他的車伕要拉著車過河,蘇軾很雞婆,愛管閒事,就一直跟那個車伕說,你把長褲脫掉,渡河以後再穿起來,穿著長褲過去,溼了會感冒;那個車伕不肯脫,他就一直講,後來那個人不得已把長褲脫了,他看到他大腿上,全部是打的傷痕。他問:怎麼會打成這樣?誰打的?他說:因為交不出官方的租稅。所以蘇軾因此,會去告誡新黨跟王安石:你們變法,不可以到這個程度,老百姓都已經活不下去了。可是他也不喜歡司馬光;司馬光一直救他,他卻跟司馬光說,你真是一頭牛,固執得不得了(編按:一般記載,蘇軾罵的是「司馬牛」,那是後來元祐年間,兩人爭論役法的時候,記在《司馬溫公年譜遺事》裡)。他對舊黨的保守,覺得應該要警惕;對新黨的激進,也覺得應該要警惕。有沒有發現,這樣的人,兩黨都不喜歡他。他的倒霉,也是因為他不靠攏任何一邊。我覺得他真了不起,他真正是今天一個獨立判斷的知識分子。
愚弄朝廷,妄自尊大
可是他的確得罪了,新黨裡的一些人。那一年,神宗元豐二年,一〇七九年,他被抓到當時國家的司法機關。這個地方叫「御史臺」,因為那裡種了很多柏樹,柏樹上都是烏鴉,所以又叫柏臺,叫烏臺。台灣的監察院,現在我們叫監察委員「柏臺大人」,就是從這個典故下來的。關在那個地方的人,常常是要判死罪的,看到烏鴉更害怕,因為覺得烏鴉是不吉利的東西,每天聽到烏鴉在那邊叫。這個案子,叫做「烏臺詩獄」,因為寫詩而被關起來。大家覺得好可怕:把蘇軾關起來,每天審問,說你的哪一個句子,是諷刺朝廷,哪一個是諷刺皇帝,哪一個是諷刺新法。比如說,他寫過一棵老樹,說樹根伸進地底,很深,很直——「根到九泉無曲處,世間惟有蟄龍知」(編按:這是他的〈王復秀才所居雙檜〉)。這樣的句子,被抓出來說:龍是皇帝,你是不是在詛咒皇帝入地?完全是莫須有。
幾個陷害他的人,李定、何正臣、舒亶,說他「愚弄朝廷,妄自尊大」,罪名是八個字。我們今天很少,在一個大學裡說,這個人妄自尊大,抓起來關掉;大家會覺得,這八個字好荒謬。它不是法律,它變成一個奇怪的、對人的陷害。就這樣被關了一百多天(編按:一般說是四個多月,約一百三十天),每天被審問。他覺得自己一定會死掉,所以寫了絕命詩,託獄卒轉給他弟弟蘇轍。一共兩首,第一首是:
聖主如天萬物春,小臣愚暗自亡身。
百年未滿先償債,十口無歸更累人。
是處青山可埋骨,他年夜雨獨傷神。
與君世世為兄弟,又結來生未了因。
「聖主如天萬物春,小臣愚暗自亡身」,大家知道,這是絕命詩,他知道皇帝一定會看到,所以他一開始就拍馬屁。我們年輕氣盛的時候,讀到這句,會覺得他真沒骨氣,死就死了,幹嘛說「聖主如天萬物春」。可是我相信一個人,在這樣的時刻,多麼想活著,多麼想卑微地活著,因為他想到的不只是他自己。「十口無歸更累人」——我們家有十口人,我死了,這十口人,都要靠你來;我對不起大家。我年輕時候讀到這些句子,覺得有一點幼稚;我大概到中年以後,才同情他的妻子王閏之,那個時候多麼恐怖,而且要養一家十口人,那種心酸。
下面這四句,是寫給他弟弟的:「是處青山可埋骨,他年夜雨獨傷神。」我在獄中,我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,可是有一個窗戶,窗戶看到一片青山,我想,那一座山,大概就可以埋我死後的骨頭吧。「他年夜雨獨傷神」,我當年跟你,十九歲、十八歲,一起去考國家考試,外面下著雨,我們有一點感傷:幹嘛要去考國家考試,考了以後就要做官,兄弟兩個分在兩地,現在遭遇這麼大的政治上的痛苦。「與君世世為兄弟,又結來生未了因」,我唯一的願望,是跟你世世為兄弟。我跟你感情這麼深,希望下輩子還做兄弟,我們還有沒有了的姻緣。大家可以感覺到那種動人的東西:自己到生命的最後,留下來的絕命詩,念念不忘的,是他最親的弟弟。
第二首是:
柏臺霜氣夜淒淒,風動琅璫月向低。
夢繞雲山心似鹿,魂驚湯火命如雞。
眼中犀角真吾子,身後牛衣愧老妻。
百歲神遊定何處,桐鄉知葬浙江西。
「眼中犀角真吾子,身後牛衣愧老妻」,這兩句很多人辯論。李一冰的《蘇東坡傳》裡,講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:蘇軾有一個兒子,有一點遲鈍,老是被鄰居嘲笑,王閏之也覺得,怎麼生了一個這樣的兒子。蘇軾在這裡,安慰他的妻子說:你看那個孩子,不要說他遲鈍,他眼睛長得像犀牛角一樣,那個樣子跟我很像,他真是我的兒子。我覺得這是了不起的:他安慰太太,沒有說那個聰明的像他,反而說,這個遲鈍的,是最像我的兒子。「身後牛衣愧老妻」,牛衣,是古代窮到沒有辦法生活的人,把牛棚裡的草,拿來蓋在身上,那個叫牛衣;他說,我死了以後,你要過這樣的苦日子,我對不起你。我們在講蘇軾的時候,最後發現他最動人的部分,是對人最大的悲憫跟包容;他永遠會把最受苦的那個部分,擔負下來。
最後一句,「百歲神遊定何處,桐鄉知葬浙江西」:我百年以後,要埋在哪裡?他想到杭州——他在杭州做官的時候,修了堤防,當地的老百姓非常感念他;他也聽說,他在監牢裡的時候,杭州的人,都在為他拜拜,為他念經,希望他平安無事。所以他說,好吧,我死了以後,就埋在杭州。
營救
可是大家都說蘇東坡被小人陷害,我覺得只講了一半。有多少了不起的人,在為他做營救的工作:司馬光、歐陽修,他的恩師。還有,我一定要講的,是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禮。王安石跟蘇東坡,在政治上立場對立,可是王安禮去覲見神宗皇帝,說,絕不可以判他死罪。神宗皇帝說:為什麼?我是皇帝,他這樣侮辱我,愚弄朝廷,妄自尊大。王安禮講了一句,我覺得是中國歷史上,最了不起的一句話:你殺了他,你在歷史上是昏君。有時候大家讀到這一句,會想落淚,因為覺得我們需要有人講這句話:政治立場不同,可是我敢於為自己的敵人講話。當然,還有那位老太后——仁宗當年的皇后,已經是太皇太后了——聽說蘇軾被關在牢裡,哭了,跟神宗說:當年老皇帝在的時候,歐陽修覲見他,說這個人將來是宰相之才。這句話,救了蘇軾,他本來真的要判死罪了。
所以我覺得蘇軾背後,有人在陷害他,也有人要保護他。他自己也沒有想到,一個太后最後會講這句話,救了他一條命。
死去一個蘇軾,活過來一個東坡
他放出來,沒有死,被貶到黃州,在今天湖北,長江的岸邊,一個小小的漁村。他被下放的條件是不得簽署公事,等於是一個政治犯:被監視的,不能離開黃州。我覺得黃州是歷史上最幸運的地方,來了一個蘇軾。我們知道,黃州之前,蘇軾沒有叫做「東坡」,東坡是在黃州才有的名字。因為他已經沒有辦法活下去:帶著太太、帶著小孩,是一個犯罪的政治犯,所有人都不敢理他,沒有薪水。當時,有一個朋友幫他的忙,跟軍隊說:你們東邊那一塊坡地沒有用,是不是就撥給他,讓他們夫妻可以種一點吃的東西,養活自己?他們就在東邊的坡地上,開始經營,後來蓋了一個書房,蓋好的那一天,剛好下大雪,他就把那個書房取名叫「雪堂」。我想雪堂,不只是那一天下了雪,大概也告訴自己,其實在生命極度寒冷的狀態。他最有名的文學,都是在這個書齋當中寫出來的。從此以後,他改名叫東坡居士:既然到了這個地方,那就隨遇而安,做這塊土地的居民。
我覺得蘇東坡的「東坡」這兩個字,是死去了一個蘇軾,活過來一個東坡。他給自己命名東坡,我沒有名字了,我就是這塊土地;這個土地接納了我,我就叫東坡。人生一定要有一個死掉的自己,跟那個死掉的自己告別之後,才會有一個新生的、重新活潑的自己。
所以我有時候好矛盾。我對於一個人坐牢,受到這麼大的痛苦,好像很不忍;可是大家又覺得矛盾,如果沒有烏臺詩獄,蘇東坡就沒有後來了不起的作品。大家可以看到他後來寫的〈卜算子〉、〈定風波〉、〈臨江仙〉、〈寒食帖〉、〈赤壁賦〉、〈念奴嬌〉,全部是在一〇八〇到一〇八四這四年當中寫的。他黃州以前的詩,寫得很好、很俏皮,可是還不到偉大——「牆裡鞦韆牆外道」,俏皮、可愛、天真;可是「大江東去,浪淘盡」完全不一樣,因為歷史感出來了。他走在大江岸邊,不覺得自己是一個下放的犯人,他忽然開始跟歷史講話:覺得這個岸邊,曾經打過赤壁之戰,而所有的風流人物,今天也都不在。
寂寞沙洲冷
揀盡寒枝
黃州四年,是他的功課。這個功課,是他沒有想到的:要做死亡的功課,就是在監獄裡怕得要死的那個功課;可是死裡逃生以後,對生命,有一個巨大的聲音,開始出來。
他剛到黃州的時候,連東坡都還沒有,住在一座廟裡,叫定惠院。這是元豐三年,一〇八〇年的二月到五月之間;這時候他寫了這首詞,也就是這篇文字的題目:
缺月掛疏桐,漏斷人初靜。
誰見幽人獨往來,縹緲孤鴻影。
驚起卻回頭,有恨無人省。
揀盡寒枝不肯棲,寂寞沙洲冷。
這首詞裡,有一種寂寞,有一種孤獨,甚至有一點悲憤。「誰見幽人獨往來」,幽人是誰?就是他自己。一個人,晚上睡不著覺,大家晚上看到校園裡,有一個身影,在那邊一直走來走去,當然他有心事。「誰見」——因為大家都睡著了,沒有人看到,也沒有人關心你這麼孤獨。「縹緲孤鴻影」,忽然看到那隻大雁,孤單飛過去,他把他自己跟那隻孤鴻比喻在一起。「驚起卻回頭,有恨無人省」,注意「恨」這個字:他有恨的,心裡面還有好多恨,我得罪了誰?我為什麼要遭遇這麼大的痛苦,關在監獄裡,最後這樣審問,幾乎要判死罪?所以不要以為蘇東坡沒有恨,他有,他覺得簡直是不白之冤。有恨,可是沒有人知道;當你的委屈跟恨,沒有人知道的時候,真的是最大的痛苦。可是他最後還是堅持:「揀盡寒枝不肯棲」,這個荒涼的風景裡,樹枝這麼枯冷,可是我堅持,我不隨便地妥協。「寂寞沙洲冷」,最後飛到沙洲上,停下來的那隻鴻雁,變成他生命裡的一個鼓勵:我不肯隨便依附別人。
你如果大學畢業以後,這個工作你也不要做,那個工作你也不要做,你就跟自己說:揀盡寒枝不肯棲。因為我不妥協,我有我的夢想,我有青春的理想。可是大家慢慢看到,蘇軾後來做了「轉換」。我不用「妥協」這個字,因為轉,跟妥協又不完全一樣。
也無風雨也無晴
這一首,是剛到黃州、恨還很多的時候。再看下一首,他開始轉了。〈定風波〉,大家可以讀一下它的序:「三月七日,沙湖道中遇雨。雨具先去,同行皆狼狽,余獨不覺。已而遂晴,故作此。」他在沙湖道上,碰到要下雨,可是同行的人,帶著雨具的先走了,後來下起雨來,同行的人被淋得一塌糊塗,覺得很狼狽、很難看,一身都溼透。他說:我不覺得,我覺得蠻好,好難得有機會淋雨。沒有多久,雨停了,天晴了,他寫了這首詞:
莫聽穿林打葉聲,何妨吟嘯且徐行。
竹杖芒鞋輕勝馬,誰怕?一蓑煙雨任平生。
料峭春風吹酒醒,微冷,山頭斜照卻相迎。
回首向來蕭瑟處,歸去,也無風雨也無晴。
「莫聽穿林打葉聲」,不要只聽那個雨打在竹葉上的聲音。「何妨吟嘯且徐行」——注意「何妨」很重要:為什麼不?如果我覺得雨是這麼討厭的東西,我就趕快覺得自己倒霉,被雨淋得很狼狽。可是大家轉念一下:何妨吟嘯?在一個校園裡,所有人正在躲雨,披頭散髮地跑,大家忽然發現,其實可以慢慢走,一面唱著歌走,就唱 Bob Dylan 的〈Blowin’ in the Wind〉,大家覺得好像人生,其實有另外一個——我接受這個雨,下雨不見得一定是那麼不好的。手上拿了一根竹杖,穿著草鞋,「竹杖芒鞋輕勝馬」,他以前做官,是騎馬的,現在沒有馬了,是一個政治犯,可是竹杖、芒鞋,好像比那個馬,走起路來還輕鬆。這是人生的選擇:我覺得沒有那麼不好。德國的哲學家康德,一直認為,美是一種選擇、一種判斷:我面前有這麼多東西,我要我要的,沒有人可以干擾。我要主張芒鞋,我不一定要馬。
「誰怕?」他真的怕過,他在監牢裡怕死了;可是現在他跟自己說,幹嘛怕呢,人生怕,你還是要過。下面一段,是大家最熟悉、最美的句子:「料峭春風吹酒醒」,他真的每天都在喝酒;「山頭斜照卻相迎」,沒有想到,雨停了以後,那個晚霞特別漂亮。如果沒有那場雨,說不定你沒有辦法迎接這麼美的夕陽的光。最了不起的句子來了:「回首向來蕭瑟處,歸去,也無風雨也無晴。」我回頭去看,我走過來的路,也無風雨也無晴——晴天是我的生命,下雨也是我的生命;快樂是我的生命,不快樂也是我的生命。有一天,大概到中年以後,大家會領悟:把不快樂全部去掉,人生少了一大半。我走過來的人生都是我的,所以都沒有什麼不好;甚至連那一百多天在監獄裡,大家覺得人生裡最不好的東西,其實是他人生裡最重要的功課。
從「揀盡寒枝不肯棲」,到「也無風雨也無晴」,我們看到這個人,有很大的變化。我覺得,「也無風雨也無晴」,多麼應該常常提醒自己:我的生命裡面,所有自己喜歡的跟不喜歡的部分,都是我生命裡最珍貴的部分。
敲門都不應
再看這一首〈臨江仙〉:
夜飲東坡醒復醉,歸來彷彿三更。
家童鼻息已雷鳴。敲門都不應,倚杖聽江聲。
長恨此身非我有,何時忘卻營營。
夜闌風靜縠紋平。小舟從此逝,江海寄餘生。
他每天晚上,就在東坡那塊地方喝酒,喝醉了、醒過來,醒了又喝,回到家,大概半夜三更,那個幫他管門的小孩子,睡著了打呼,打得像雷鳴一樣,敲門都不應。大家有沒有發現,這簡直沒有任何困難的字,我其實很嫉妒,只是不想陷害他——對一個玩文字的人說:好生氣啊,怎麼可以把字用得這麼簡單、這麼平凡,可是真是好。「家童鼻息已雷鳴」,我敢用嗎?我朋友在那邊打呼,我都氣死了,還會把那個打呼的聲音,寫成這麼美的句子。「敲門都不應」,簡單到就是五個字,講的根本是生活裡最簡單的事:你按朋友門鈴,他沒有出來開門,你會把它變成詩句嗎?而且重要的,是最後:「倚杖聽江聲」。因為每天匆匆忙忙回家,今天難得,進不了家,我就聽聽江水的聲音。
我們看到蘇東坡,做了一個了不起的功課:人生是可以轉的。我如果進不了門,發脾氣也沒什麼快樂,那不如我就聽江聲流過去。這條路走不通,我們轉一下去走。所以大家發現,在黃州這四年當中,蘇東坡做的最重要的功課,是完全豁達了。豁達,我們講達觀,它不是樂觀也不是悲觀,它是超越樂觀跟悲觀之上:我們的人生,一定有樂觀,也有悲觀,可是當有一天,你知道樂觀跟悲觀,都是你生命裡的部分的時候,你會豁達。
「長恨此身非我有」,這句話,給我很大的影響。我怎麼發現,我好像從來,這個身體都不是自己的:小時候是爸爸媽媽的,後來變成歐陽修的,因為他是我老師,我也很尊敬他,在他面前正襟危坐;然後變成王弗的,後來又變成王閏之的;然後變成兒子的,他幫小兒子洗澡,還要想他將來,「無災無難到公卿」。大家有沒有發現,我們的身體,一直是別人的?「何時忘卻營營」,每天忙來忙去,到底在忙什麼?你在紐約、在上海、在東京,所有的街頭,你都想問這句話:為什麼都在忙?到底在忙什麼?有什麼東西,比這些忙碌還要重要?為什麼找不回來了?可是有沒有發現,是因為「敲門都不應」,所以才有這麼後面的結果:你如果進了門,就呼呼大睡了。因為這樣聽江聲,才聽到了自己內在的聲音出來,自己跟自己對話:原來我從來沒有做過自己。「夜闌風靜縠紋平」,夜已經很晚了,風也安靜,好像人生已經經過波濤之後,恢復到一種平靜了;「小舟從此逝,江海寄餘生」,也許我可以划著小船,就從此消逝,把餘生寄託在江海。
大江東去
然後是〈念奴嬌〉。念奴嬌是曲調的名稱,他在裡面填了詞。他這個時候,在黃州,是落難的時候,是政治犯,看到長江滾滾而去:
大江東去,浪淘盡,千古風流人物。
故壘西邊,人道是,三國周郎赤壁。
亂石崩雲,驚濤裂岸,捲起千堆雪。
江山如畫,一時多少豪傑。
遙想公瑾當年,小喬初嫁了,雄姿英發。
羽扇綸巾,談笑間,檣櫓灰飛煙滅。
故國神遊,多情應笑我,早生華髮。
人間如夢,一尊還酹江月。
他說大江東去,那個浪,好像在淘米一樣,一直淘、一直淘,我知道他講的,其實是時間、是歷史:不斷地淘,淘盡千古風流人物。不管你是英雄,不管你再有權勢,最後你還是變成歷史的過去。我想蘇東坡這個時候,領悟了一個東西:你到底在爭什麼?我們今天用各種方法,爭到權利、爭到錢財,又怎麼樣,因為你勢必,最後還是被歷史淘汰了;有幾個人,在歷史裡真正被大家感謝、懷念、記憶?我們發現,當時所有做大官、打擊蘇東坡、迫害蘇東坡的人,他們的名字都被遺忘了,可是我們還記得蘇東坡。講到周瑜,講到諸葛亮聯合起來,火攻曹操:這麼強大的敵人,一剎那,灰飛煙滅。蘇東坡領悟的是:我們所有努力去計較經營的東西,有一天,都是灰飛煙滅,其實沒有什麼東西,會留下來。所以他說,「多情應笑我,早生華髮」——多情,指的是太太,那個跟他一起度過人生最低暗的苦難時刻的妻子:你應該會笑我吧,年紀也沒有老到什麼程度,四十剛出頭,怎麼一頭都是白髮。我們不要忘記,他這個時候,剛從牢獄放出來。最後,「人間如夢,一尊還酹江月」,他用酒,去祭奠整個江水裡面的月亮。
這首詞裡有幾個字,有不同的版本,因為宋朝的詞是歌詞,每個歌手唱的時候,偶爾會有一兩個字不一樣。最明顯的是「檣櫓」,我在台灣讀書的時候,教科書上都是「強虜」,說他把很厲害的敵人,打得灰飛煙滅;可是很多版本,寫的是「檣櫓」——赤壁火燒戰船,那些船上的桅檣跟船槳,被燒成了灰飛煙滅。在台灣,那個時候是反共抗俄的時代,所以一定要「強虜」。可是我不知道大家會不會覺得,「檣櫓灰飛煙滅」,那個畫面更漂亮:戰爭裡,其實沒有輸贏,只是讓大家感覺到一種荒涼。
「人間如夢」——大家不覺得,這個句子,我們每天都在講嗎?有時候在什麼餐廳吃飯,哎呀,人生如夢。可是大家沒有想到,那是蘇東坡的句子。他敢用這麼簡單的句子,平凡到簡直不像創作;可是講出了真話。有一次,一個法國回來的藝術家,在台北中山東路最熱鬧的地方等紅燈,忽然就念起這首詞,然後說,你會不會覺得,如果這個民族的文化,少了這首詞,少了好多東西?我忽然覺得他的話很奇怪,可是我真的覺得他說對了:一個文化最動人的東西,可能就是一首歌,而那首歌,讓千年來的人一直在傳唱。
這些,是他黃州四年的背景。而在這四年當中,他留在紙上、真正親筆的那一件東西,只有一件:《寒食帖》。
寒食帖
一件草稿
這件作品,是蘇東坡在一〇八二年,用毛筆寫下來的,他自己的詩稿。我們可以說,那個時候,蘇東坡是一生最倒霉的時候:他關過監牢,關了一百多天,那是歷史上有名的對文人的迫害。後來沒有判死罪,放出來,被下放到黃州;最苦的時候,朋友都不敢碰他,因為他等於是政治犯。他心情是在最鬱悶、最沮喪的時候,拿起筆,寫了這兩首詩。
這件作品,因為是詩稿,裡面有錯字,也有脫漏的字。如果是謄好的稿子,不會漏掉字;而三大行書,王羲之的《蘭亭序》、顏真卿的《祭姪文稿》、蘇東坡的《寒食帖》,全都是草稿。我常常想,為什麼三大行書,都是草稿?重新謄過的,就不算草稿了,因為它失去了書寫過程裡,第一次的經驗,那個直接的情緒的流動。
我二十幾歲的時候,在故宮上課,我的老師莊嚴先生,拿出《寒食帖》給我看,我覺得還好啊:為什麼是天下行書第三?這個字,好像有點笨笨的、拙拙的,我也不覺得特別美。我後來帶我的學生去看《寒食帖》,那時候《寒食帖》,剛進故宮沒多久,是八國聯軍以後,留到中國以外的作品,唯一回到中國的一件;所以我很興奮,帶了我教的學生去看。那學生很年輕,我的年齡,雖然沒有當時莊老師那麼大,也差不多了。很奇怪,完全一樣的反應:學生跟我說,老師,怎麼那麼醜,你帶我們來看什麼?我們從東海回來,坐那麼久的車,看蘇東坡這個字,好醜哦。然後就跑掉了。他連我當時問莊老師說,這個字到底好在哪裡的興趣都沒有,他很自信地說:好醜哦。然後跑掉。我也沒有機會跟他說:以後你慢慢就懂了。
所以閱讀《寒食帖》的方法是:先讀詩,先讀文學,懂了意思;然後我們跳一下,看字,把字放大給大家看;最後,我們再來看這個卷子,在蘇東坡寫完以後,九百多年,一代一代傳下來,每一個人留下來的痕跡。這個卷子,從誰的手上到誰的手上,非常清楚,它又曾經到過日本,又從日本回到台灣,這條路走的,幾乎是一個偉大的故事,而這件事,一般人討論的非常非常少。我覺得整個是一部歷史,記錄在這個卷子上。
寒食
先講一下,什麼叫「寒食」。寒食是在清明節後面兩、三天,是江南的春雨季節,下雨,有點霧濛濛,有點發黴的感覺。在中國古代,有一個節日叫寒食;為什麼叫寒食?因為這幾天,是不吃熱東西的,一定要吃冷的,吃生菜。為什麼這幾天,家裡不能開爐灶,不能燒火?因為有一個很久遠的故事。
春秋時候,有一個晉文公,小名叫重耳。他年輕的時候,還沒有做國王之前,是一個命運蠻坎坷的公子。因為他的父親,很寵愛一個小太太,所以他是大太太生的,被折磨得很慘,一直想把他害死,因為另外那個小太太的孩子,希望繼承王位,所以他乾脆離開了晉國,帶著一些隨從,一些跟他很好的朋友,流亡在外面十幾年。可是這十幾年,對將來他做晉文公,有非常大的幫助:讓他閱歷很深,讓他去經歷人生的坎坷。我們看到一個古代的皇帝,長在皇宮裡的人,通常是閱歷很少的,所以中國古代,一個比較精明的父親、一個政治家,常常會說,好,把你送到國外去留學,讓你受受苦——其實是很聰明,是磨練。我們看到今天,真正政治人物,最後能夠成器的,常常是不在身邊的孩子。
流浪當中,有很多人幫助他,其中有一個人叫介之推,是重耳最好的親信,也是好朋友。據說他們流浪的途中非常辛苦,曾經到三餐不濟的地步,根本沒有東西吃。這當然是一個傳說,我自己覺得蠻可怕的:有一天重耳餓得不得了,過了一會兒,有人煮了一碗香噴噴的肉湯給他吃,他吃完問,你怎麼會有肉湯?大家都不敢講,後來才知道,是介之推把他自己腿上的肉割下來,煮了湯給他吃。最後這個人回到本國,繼承了王位,變成了春秋五霸之一的晉文公。他當然最感謝的人,一定是介之推,當年跟他經歷這些磨難的人,都做官了,可是介之推不見了,隱居在一座山裡,叫綿山,跟他的母親一起。晉文公想了一個主意:放火燒山,看你出不出來。因為你這麼孝順,不願意母親死掉,一定會逃出來。可是最後的結局是,介之推跟他的母親,一起在綿山被燒死了。
這個故事非常奇怪,我一直有很大的慾望,想要把它變成一個小說、一個戲劇,我覺得這個古老的故事裡面,隱藏了非常奇怪的東西。中國的文人,後來非常喜歡介之推,因為文人認為,如果你幫一個人打天下,打完天下以後,最好不要去做官,因為下場都不太好,所以通常都是退隱,「功成不居」。可是我也常常想,晉文公難道笨到,要用燒山的方法,去找老朋友嗎?我今天要找一個朋友,在這個城市找不到,我就想,他常常去哪裡,我去放火,看他出不出來?我始終覺得這個故事裡面,隱藏了一個很可怕的,某一種政治上的東西。
於是晉文公定了一個節日,紀念介之推:因為他燒死了介之推,他覺得很難過,所以全國的人,那幾天都不準燒火。其實別人也沒有放火,是他放了火;可是從此每一年,到清明後兩三天,全國都要吃冷的,不準開火,這個節日叫寒食。以後中國的文人,每一次經過寒食,大概都會心有戚戚焉。我講這個背景,是說,為什麼蘇東坡,會在這個時候,寫詩。他剛剛被關過牢,剛剛放出來,而且差一點死掉。他端午也可以寫詩,七夕也可以寫詩,可是他偏偏選了寒食——寒食是中國文人最感傷的時刻,文人下場的時刻。
展卷之前
我們打開這個卷子。最外面叫「包首」,是用很貴重的緙絲做的;上面貼的叫「提籤」,也有人叫籤條,通常找很有名的人來題。上面題的,是「蘇文忠公」。文忠,是蘇東坡去世以後,國家給他的諡號。我們平常講文忠、文正,都是人死了以後,認為對整個文化各方面,貢獻很大,才會給的。所以這個人很奇怪,一生在現實裡,一直被貶、被貶,貶到海南島,可是到死了以後,大家忽然發現他這麼了不起,就封他為文忠;所以一般人叫他蘇文忠公。
再打開,是乾隆皇帝題的字。乾隆皇帝收藏了這個卷子,放在他的長春書屋,題「蘇軾黃州寒食帖」,表示一種很大的慎重。再看下面,有一張綠色底、上面有畫的紙,是清朝畫家畫的,乾隆皇帝在別人的畫上,寫了四個大字:「雪堂餘韻」。雪堂,就是蘇東坡在東坡那塊地蓋的書房,因為完成的時候,剛好下大雪,所以叫雪堂。這一段叫「引首」,在中國的書法、繪畫之前,會找一個比較有名的人,來題一個名目。乾隆的印,蓋得特別大,我們看到其他人的印,都很小;他三個大印,就把「隔水」蓋滿了。「隔水」,是真正進入到畫卷之前的空間,一般的收藏者,都會在這裡蓋印。


從隔水進去,才是蘇東坡當年寫的字。大家可以特別注意,上面的印:「古稀天子」,是乾隆七十歲的印;還有「容若」,這個人姓納蘭,叫成德——納蘭性德,字容若,清代初年最有名的滿洲詩人,王國維最佩服他——他收藏過這個卷子,是在康熙年間,比乾隆還早,後來才進到皇宮,變成乾隆的收藏。上面還有元朝內府的收藏印,說明這件作品,在宋朝滅亡以後,進到金,又進到元的內府。所以各位如果去故宮看書畫,可以特別注意上面的印:大家只要看到一方印,就知道這個東西,從哪裡來,到哪裡去,它的流傳就非常清楚。
第一首:自我來黃州
好,我們來讀。
自我來黃州,已過三寒食。
年年欲惜春,春去不容惜。
今年又苦雨,兩月秋蕭瑟。
臥聞海棠花,泥污燕支雪。
闇中偷負去,夜半真有力。
何殊病少年,病起頭已白。

「自我來黃州,已過三寒食」,完全白話,所以蘇東坡的詩,是最容易懂的。自從我下放到黃州,已經三個寒食了,就是第三年。因為他在這段時間,覺得藝術,一定不要弄得太難:藝術本來就是生活裡的東西,是把生活裡的喜悅,跟別人分享;把生命裡的苦難,跟別人分擔。如果是這樣,藝術為什麼要弄到別人看不懂?
「年年欲惜春,春去不容惜」,每一年到這個時候,他都很惋惜春天,因為寒食的時候,大概是春的中期,快要到暮春了,所以每一年這個時候,他就很惋惜春天,可是春天,還是一直走,不容你惋惜。我們看他重複的時候,就點一點,「年年」;他並不避開重複的字。我記得我小時候寫作文,老師常常跟我說,作文最重要的一件事,是不要重複用字,其實很難,我每次寫一個句子,就想前面有沒有用過,用過我就不敢用了,所以其實寫起來,蠻綁手綁腳的。後來讀到蘇東坡,發現他重複用字的情況,蠻大的:「春去不容惜,年年欲惜春」,他只是在講他的心情。


「今年又苦雨」,今年偏偏一直下雨,已經是春天,快過完,寒食節本來就有點感傷了,又加上下雨,人的心情更鬱悶。「兩月秋蕭瑟」,這兩個月,都像秋天一樣,蕭蕭條條的:春天應該是一個很繁盛的季節,可是因為下雨下得連綿不斷,花都開不好,樹葉都在凋零。「臥聞海棠花」,他生病了,所以他沒有起來,躺在床上,看到一盆盛開的海棠。海棠花的原生種,在四川,蘇東坡剛好是四川人,所以他看到那個花,有一點感傷:這是故鄉最美的花。可是因為一直下雨,花開了,花又落了,落到地上,就掉到泥土裡去:「泥污燕支雪」。燕支,就是胭脂,女孩子化妝,塗腮紅的東西,講紅顏色;「雪」,是白色。海棠有紅的,有白的,有時候同一株裡面,紅白夾雜;花瓣掉了,掉到泥土裡面,就被泥濘汙染了。
我們看他寫「苦雨」這兩個字,「雨」的這一個橫,到頓的部分,再下來,其實非常的剛硬。這裡面可以看到他很剛硬的那個部分,也就是「肩架」:我們講肩膀的架勢。其實他肩架寫得非常的好,可是他有時候,故意不做肩架,因為對蘇東坡來講,他年輕的時候,用力過度,所以後來受傷很厲害;到四十幾歲,他從監牢出來以後,他放棄了,他用很柔軟的方法,在過他的生命。
這一句,是這首詩裡面蠻重要的句子,有一點象徵。胭脂跟雪,都是蠻潔白的、高貴的東西,可是泥,很髒,汙染了這個東西。蘇東坡年輕的時候,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很清高的人,不要隨波逐流;可是後來他經過這樣一個政治的誣陷之後,他忽然覺得,其實他的孤高,反而變成他受禍的一個最重要的來源,也就是說,其實他人緣很不好,他自己不知道。所以大家會覺得,他在講花,同時又在講泥土:花是非常漂亮、非常潔淨的,像宋徽宗那樣的人,我們會說,他美得像一朵花一樣;可是泥土是髒的、邋遢的。蘇東坡在這個時候,希望不要做花,而做泥土,因為花是會受傷的,泥土不會受傷。
我最喜歡的兩個字,就是這兩個:前面一句,結尾是「花」,下面一句,開頭是「泥」。

花,是美麗的、是青春的、是一種優越;泥,是骯髒的,是卑微的。可是他寫這兩個字的時候,用牽絲把它牽在一起。如果我們不放大,看不到這些牽絲,蘇東坡的用筆裡,除了柔軟,也有這種很細緻的部分。我覺得有一點像淚痕,在裡面流動的那個美。對蘇東坡來講,經過黃州的功課做完之後,他發現美跟醜,是可以糾纏在一起的:對於世俗裡面講的醜,他也不排斥了,他覺得生命本來就有那個部分:在監牢裡,怎麼會好看,被疲勞審問、被打擊、被陷害,那個生命不會是好看的;或者下雨,淋得狼狽的樣子,也不好看。可是他覺得那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。他把它牽絲牽在一起,花跟泥,有沒有可能是同一個東西?花凋零了,我們說,落花不是無情物,化作春泥更護花。它變成泥土,它又滋養了花的生命。所以看到這個部分以後,蘇東坡會比較豁達,也會比較寬闊。

我們再看「臥聞海棠花」的「聞」,裡面是一個耳朵,新聞的聞,可是我們看他寫的方法,寫到最後,就有點軟,軟軟這樣下來,很奇特。它跟書法裡面強調的挺拔跟中鋒,其實不太一樣。甚至「海棠花」的「海」這個字,到這個地方,出現這樣的一塊墨團,大概我們都不敢說,這是好的書法,因為我們總要寫到結構非常非常的漂亮。可是蘇東坡已經完全,我們剛剛講豁達,就是他完全自在了:輸跟贏,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;美跟醜,也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。所以人生的飛揚跟困頓,都能夠在書法的線條裡表達:飛揚,是非常漂亮的線;困頓,是非常頓挫的線;它們在他的書法裡,一直交錯出現。所以別的書法家,很少有他這麼大的一種變化。
「闇中偷負去,夜半真有力」,這是用了莊子的典故。莊子說,世界上最大的小偷,不是偷你財寶錢財的人,是時間:你睡覺八個小時,時間就一直被偷走。他覺得他的生命,好像匆匆就過完了,被一個神奇的小偷,把他的生命時間,全部偷走,他一點也不覺得。「何殊病少年」——他在這裡,寫漏了一個字,所以我剛剛說,他根本是一個草稿;他把它補在旁邊。他說,我覺得我自己,好像是一個常常生病的少年;「病起頭已白」,生了一場大病,起來以後,頭髮都白了。

大家都知道,他講的不是生理上的病,我覺得講的是烏臺詩獄:關了一百多天,每天疲勞審問,頭髮真的白了。他不能直接講,因為在中國古代,你不能說你是冤獄,你說你是冤獄,你又要被抓進去,所以他不敢講,他就講病。我們看「病」的最後一筆,拉到「起」的時候,他有一個牽絲,帶著飛白牽過來,這個,叫做「宋人尚意」:因為很隨意在寫字。如果寫楷書,不可以這樣,每一筆都是工工整整。蘇東坡寫字,很有名,他不是懸腕的,他常常把手靠在桌子上寫。別人覺得,寫書法寫得好,應該要懸腕,要坐得很正;蘇東坡不喜歡,他覺得幹嘛要這麼正經八百地寫字。所以很多人覺得,蘇東坡這樣寫字,筆是不夠有力的。
當時的人,常常笑他。說他的字寫得扁扁的,好像「石壓蛤蟆」——好像拿石頭,把一隻癩蛤蟆壓死了。那是當時的人,諷刺他的,說他的字寫得不夠挺拔,扁扁的。我小時候寫字,父親總是要我懸腕,而且要提得很高,因為懸腕,線條才能拉長,才能夠挺拔、俊秀。蘇東坡是手靠在桌子上寫的,所以往左的線條,拉不開、拉不長。大家都在批評他:這樣怎麼寫好字?可是他自己也笑說,我就是「石壓蛤蟆」,誰要挺拔,本來就是扁扁的。他有一個東西,是很了不起的:他學會在嘲笑自己、調侃自己。美的字,都讓你們寫吧,我來寫醜的字。
醜,是一種生命態度
他常常跟別人說,他最喜歡石頭,因為石頭很醜。石頭有幾個特性:「漏、透、瘦、醜」。石頭很漏,就是它有很多洞;透;瘦,那種太湖石瘦瘦的感覺;最後一個字最重要,就是「醜」。蘇東坡說,他最愛石頭,因為石頭很醜。中國的文人,後來很喜歡玩石頭,石頭越斑駁、越扭曲、越怪異,你越喜歡,在中國的美學,叫「奇石」,好像它是一個生命,很頑強地活著:這麼多的打擊,這麼多的傷害,可是石頭活出了它很頑強的一面。蘇東坡自己已經講出來過:我們所說的美,如果只是炫耀給別人看,那並不是最深的領悟;有一天,領悟到醜,也可以是一種美的時候,生命的意境,會有一種巨大的寬闊——如何在最黑暗的地方,看到色彩;如何在沒有聲音的地方,聽到最美的音樂;如何在你覺得已經是生病、衰老、殘障的身體裡,看到生命的頑強。我想那個東西,是蘇東坡要講的美。所以蘇東坡的美,跟宋徽宗已經非常不一樣:是發現一個生命,可以寬闊到,有一天在街邊,看到一個貧病交迫的乞丐,大家一樣在他身上,可以看到一種生命的美。
這個東西,在現代的藝術裡,已經經常討論:大家看到梵谷,在昏暗的燈光裡,吃馬鈴薯的那些人,變成近代最美的一個面容。可是在現實裡,大家不會覺得那樣的皺紋、那麼窮,是美的;可是梵谷讓大家知道,這個頑強的生命存在,她拿著這一天勞苦以後,手上捧著的馬鈴薯,是她唯一的食物,她身上有一種光輝,一種活出來的生命的光輝。隨著年齡增長,它會變的:十幾歲、二十歲,大概總是覺得林青霞是美的,劉德華是美的,可是慢慢有一天,我們會在路邊,看到一個很孤單的老人,落寞地坐在那邊;或者在一個病院裡,看到一個被病症折磨到,已經很不成形的人,可是他努力要活著的時候,那個生命,變成一種美。這是蘇東坡的美學,真正在我們的現實裡,會感動我們的原因。
第二首:春江欲入戶
春江欲入戶,雨勢來不已。
小屋如漁舟,濛濛水雲裡。
空庖煮寒菜,破灶燒溼葦。
那知是寒食,但見烏銜紙。
君門深九重,墳墓在萬里。
也擬哭塗窮,死灰吹不起。
他在病中,又寫了第二首。春天的江水,特別澎湃,因為上游冰雪融化,水特別洶湧,詩人常常用春水、春江,來形容他生命的感覺:「春江欲入戶」,春天的江水,一直漲,好像要進到房子裡來;「雨勢來不已」,雨一直下,都不停。這裡有一個小小的錯誤,他要寫「小」屋,先寫成了「雨」,發現寫錯了,他就點四點,表示這個字是錯的。所以我們看蘇東坡的書法,最有趣是,他不刻意做作:我寫錯就寫錯,他也留著生命裡,錯的部分給大家看。他覺得一個生命,怎麼可能完美到沒有錯誤?有小小的錯誤,你可以修正就好了。
「小屋如漁舟,濛濛水雲裡」,我現在住的這個江岸邊的小屋子,有點像一艘漁船,被水包圍,在那個濛濛的水雲裡。前面四句,都是在形容季節,形容下雨,形容景象。接下來,他就有一點要講心情了:

「空庖煮寒菜」,庖,是廚房:君子遠庖廚的庖。因為在寒食節,廚房是不能生火的,所以叫「空庖」,今天廚房沒有做飯。他用了一個「煮」這個動詞,其實意思是說:我們今天吃的是沙拉,吃一些冷菜。「破灶燒溼葦」——我想這一段,大概是最常被引用的,我們如果在複製品裡面,看到《寒食帖》,多半引用的,都是這一段。為什麼?因為這一段,毛筆的變化最大。

我們看「破」「灶」兩個字,是用很笨的線條寫出來的,有點像小孩子的字,笨笨的,拙拙的。一點都不巧。「破灶」,一個破破爛爛的爐子,燒著一些溼溼的、燃燒不起來的蘆葦草。我覺得這裡,已經不是在描寫景象,有點在寫心情了。對我們年輕的一代來講,很難了解,什麼叫溼的柴。我記得小時候,我們家裡也生火,每次幫媽媽生火,最怕就是下雨天,因為柴是溼的,你生不起來,煙又很多;我們講乾柴烈火,它很嗶哩巴拉,很爽利;可是如果是溼的柴,就很不舒服。所以大家會發現,這裡,蘇東坡在講一個心境:爐灶破破爛爛的,然後燒著溼溼的蘆葦草。
蘇東坡真正要講的,是「空、寒、破、溼」——生命裡面的空,寒,破,跟溼。生命有一點破爛,有一點不完美,可是他希望,在這樣的不完美裡面,在絕望當中,還能夠活出自己生命的一個意義。
「那知是寒食,但見烏銜紙」。他說,他現在寫的兩首詩是寒食的詩,可是其實他根本忘了是寒食節。因為他被下放在那個地方,過日子,沒有月曆,也沒有日曆,也沒有心情,去知道原來寒食節來了。為什麼他知道寒食節來了?因為他「看見」:看見烏鴉,嘴巴裡銜著燒剩的紙灰,飛過去。清明過了,就是寒食了;清明節要去掃墓,掃墓的時候,會燒紙錢給死去的親人,那個墳墓當中,就有很多燒剩的紙灰,烏鴉就去咬這個東西去做巢。我覺得這是非常美的一個畫面,完全像畫家的畫面。魯迅有一個小說叫《藥》,結尾就是兩個媽媽,為孩子的墳墓去燒紙錢,烏鴉站在樹上,那個畫面;蘇東坡的很多詩句,都是非常電影畫面的感覺。


我們看到「銜」跟「紙」這兩個字,整個毛筆線條全部變了。有沒有感覺,這兩個字像刀子,很銳利,裡面有憤怒。其實蘇東坡並沒有完全豁達,就像他跟佛印那個「放屁」的故事一樣(編按:民間流傳,蘇東坡寫了「八風吹不動,端坐紫金蓮」,佛印只批了「放屁」二字,他氣得渡江去理論):其實你就是人,你還是會不甘心,你還是覺得,那些人為什麼要害他,為什麼我今天好好一個人,被弄到這個處境。所以我們看到這個時候,他的毛筆裡面,他的心情出來了:那種憤怒,那種難過,那種不舒服,那種想要抵抗的感覺。剛剛講說很柔、圓圓的,像石壓蛤蟆一樣,可是現在不是,這兩個字寫得非常銳利,我們看「銜」的這一筆,像刀子一樣,「紙」這一筆。所以其實我們現在講,蘇東坡為什麼變成,宋朝的第一大書法家?因為蘇東坡的書法裡,包含的可能性是最大的。我講宋徽宗的時候說過,宋徽宗,其實只有年輕,沒有中年以後的感覺,他只有一種美學;可是蘇東坡,各種的生命他都經驗了。他年輕過,燦爛過,有過夢想,可他現在沮喪了,他現在也想到妥協,也想到圓融,也想到豁達,他的生命經驗是複雜的,所以他用毛筆的時候,大家可以感覺到,他的毛筆,從筆鋒、到筆尖、到筆肚,全部在用。我們寫宋徽宗的瘦金體,大概毛筆只用其中的一部分就夠了。蘇東坡在這裡,使用了各種毛筆的可能性,使中國書法,有了各種不同的面貌。
這種感覺,就像唱歌:你的聲音,都在一個平的狀況,不會達成一種美學;那個美學說,我可以低到很低,我可以高到很高亢,我的生命,在很多的起伏裡頓挫。蘇東坡一直到中年以後,他的書法,才出現這麼大的變化。

接下來,他講忠孝。作為一個受到儒家訓練的人,一個讀書人,在古代,大概會要求自己有兩件事情,一定要做到:一個是盡忠於國家,一個是盡孝於父母。盡忠,就是你能夠跟皇帝,做比較好的建議,幫助他把國家治理好;這是讀書人盡忠,最重要的價值。可是他說,「君門深九重」。我們看上面「銜」這個字,那一筆勾過來,其實很像瘦金體,有一點瘦金體的意味,是非常頑強的一根線。可是宋徽宗的瘦金體,是直直地這樣殺出去的;蘇東坡還是很扭曲,很頑強,有很多的壓力,讓他努力地去拉出那根線。而且我們看,這根線這樣一直拉下來以後,因為這根線的存在,下面整個空白的意義發生了,所以他當然是設計的:拉一根線,然後寫一個「君」。君門深九重,我今天要想見皇帝,告訴皇帝我沒有做錯事,可是皇帝這個時候,不見他:九重,皇帝的門,一層一層關起來。他被下放黃州,條件是:不得簽署公事,所以他不能上奏章給皇帝。他是一個犯罪的官,你盡忠,怎麼盡忠?你連進見的機會都沒有。他有一首〈行香子〉,寫富春江上的七里瀨,裡面說:「君臣一夢,今古虛名。」什麼叫君,什麼叫臣?皇帝跟你的關係,根本就是一個夢幻泡影。(編按:這是〈行香子·過七里瀨〉,作於一〇七三年,比《寒食帖》早;一般作「今古空名」。)
那退下來,他想:我盡孝。可是我們看到下一句:

「墳墓在萬里」。蘇東坡的父親蘇洵去世,是在南方去世的,蘇東坡曾經千里迢迢,扶靈回到四川,很遠很遠的一條路,把父親送回四川,埋葬在故鄉。現在他在黃州,在湖北,離四川也很遠,所以清明節來了,即使要去掃墓,都不能回去,因為他是被下放在那個地方的,等於是看管,軟禁在那裡。所以盡忠無門,盡孝無門。大家看到這裡的字,有沒有感覺,壓壓壓壓,成很小?我覺得他這個時候,心情有一點難過,所以那個字變得很小,這裡面字的大小的比例,差別好大。

「也擬哭塗窮」,這裡用了一個典故:晉朝的阮籍,竹林七賢裡的阮籍。阮籍有一個故事,說他早上起來,決定今天走這一條路,走走走,走到那個路,沒有路可走了,他就坐下來大哭,「途窮而哭」。這個故事有點在講人生的絕望,人在絕望的時刻,痛哭失聲。蘇東坡說,我也很想像那個古代最傷心的詩人阮籍一樣,在絕望的時刻,大哭一場:「也擬哭塗窮」。可是他覺得他比阮籍還要悲哀:

「死灰吹不起」,他說,他的心情已經有點像,墳墓上燒剩的灰一樣,死灰,根本就飛不起來了。連哭的動機都沒有。這兩首詩,是蘇東坡在這段時期,大概心情最鬱悶、最難過的時刻,留下來的一個記錄,而且是用他親筆的方式,留下來的。我們看「塗窮」這兩個字,寫得非常重,那個線條的流走的感覺,跟瘦金體完全不一樣:這麼頑強地在紙上,想要暈染出一個感覺來。我剛剛一直用「淚痕」,好像淚痕留在紙上,大家可以翻譯一下,看看宋徽宗如果寫這個字,會怎麼寫,大家會發現,兩個人的個性的差別。
「灰」這個字,我們放大來看:

書法好奇怪,書法最美的時候,你覺得它像一個人的臉的表情,你看著看著,忽然覺得,好像蘇東坡在跟你面對面,然後讓你看到。現在學生常常傳簡訊給我,不是文字,就是一個圖,貼圖這樣;中國的漢字書法,非常像貼圖,你忽然看到表情了。大家可以看到他在用筆的時候,裡面全部是頓挫,這一筆拉下來的時候,中間有多少破損的東西,就像刀一樣,這樣在石頭上磕過去,大家不放大,看不太出來。那個「灰」字裡面,所有變成火焰燃燒、passion 過了以後的那種涼冷,寒冷的那個感覺,就凝結在一個「灰」這個字裡面出現。

最後,「右黃州寒食二首」——這是他的詩稿,我們看到,他連簽名都沒有簽。他好像也知道,反正就是我的字了;或者說,也根本不在意了,誰當是誰的字,都沒有關係。所以從這裡開始,他寫完了。後面所有的東西,都不是他寫的,都是別人寫的,開始在後面繼續寫字。
我常常想,蘇東坡有一次,喝醉了酒,在夜市,被當地的老百姓一拳打在地上,罵他:你什麼東西!他哈哈大笑,說:「自喜漸不為人識。」他很高興,沒有人知道他是蘇東坡了。作為一個名人,變成不是名人。我覺得《寒食帖》是一個重要的關鍵:怎麼樣回來,做一個不是名人的人;在街上,別人不知道他是誰。我們前面看過「破」這個字,很多人會覺得寫得有點笨拙,可是我們也知道,生命懂得回來做一個笨拙的人,是哲學上更大的領悟:蘇東坡是大才子,年輕的時候,考試可以考到狀元的那種人,可是這個時候,他覺得他要回來,做一個別人看不出他有才華的人。大概在中國美學裡,「拙」比「巧」更難,因為拙,是放棄了巧:我有巧的能力,可是我不賣弄。我們寫毛筆字,覺得這一筆不好,叫「敗筆」,小時候在台灣寫字,老師常常畫圈,就是好的筆,打叉,就是壞的筆。蘇東坡是非常敢用敗筆的。他會覺得,人生裡面,本來就有失敗,而失敗,如果你接納了,它成為人生的一部分,我覺得那個境界,簡直是驚人的:我接納所有別人覺得不美、失敗的部分,我把它變成我生命的部分。
這就是為什麼,蘇東坡排在宋朝的第一名:因為第二名、第三名,都比不上他。因為他已經不認為,美一定要堅持,有時候他可以放棄,他可以做成一個醜醜的樣子;他生命裡面,最尖銳的部分,他都把它隱藏起來了。他用棉花,把尖銳的部分包起來,儘量不透露出他的悲痛、他的抗議、他對時代的不滿。這個叫做「棉中裹鐵」,意思是:外面像棉花一樣柔軟,裡面是鋼硬的。你可以有很多的是非,你可以有很多看不慣的事情,可是你可以包容;我覺得這個包容是棉花,裡面是有鐵,並不違反說,你其實是有是非的。
第二名的跋
寫完以後,隔了十八年,到了一一〇〇年,這個卷子,被黃庭堅看到了。
黃庭堅,我們叫他黃山谷,他比蘇東坡,只小九歲,可是他一生都叫蘇東坡老師,他自認是蘇東坡的學生跟弟子,包括在書法上,在寫詩的文學上,甚至在做人上,他覺得他永遠趕不上蘇東坡。蘇東坡因為政治的牽連,被稱為「蘇黨」,所以蘇東坡每次一下放,第二個,就是黃庭堅也下放,因為他是你的好朋友,所以你犯罪,他也犯罪,叫連坐。可是他無怨無悔。我到廣西桂林的時候,在榕湖邊,看到一塊石碑,上面寫著「黃庭堅戲舟處」,就是他被貶到廣西的時候留下來的;蘇東坡被貶到廣東,他被貶到廣西,兩個都夠遠,可是又不讓你在一起,因為在一起,文人很麻煩,會蠻開心的,所以就把你們分開,一個去金門,一個去澎湖。黃庭堅是「蘇門四學士」裡的一個——黃庭堅、秦觀、晁補之、張耒,是蘇東坡門下,最了不起的四個學士。那個時候,朝廷立了「元祐黨人碑」,凡是這一黨的人,全部要下放,黃庭堅永遠在裡面。他其實,只要說一句,我跟蘇東坡不同黨,就算了,可是他不肯,他不肯昧著良心,說蘇東坡是壞人。
他看到蘇東坡的《寒食帖》,在後面寫了一段跋:


東坡此詩似李太白,猶恐太白有未到處。
此書兼顏魯公、楊少師、李西臺筆意。
試使東坡復為之,未必及此。
他日東坡或見此書,應笑我於無佛處稱尊也。


「東坡此詩似李太白」,這是最高的讚美,因為李白,在宋朝的時候,地位被捧得非常高;他說,可能李白,都還沒有蘇東坡寫得這麼好。接下來,他講書法:這個書法,兼具三位大書法家的長處——顏真卿,顏魯公;楊凝式,楊少師,五代的大書法家,外號叫「楊瘋子」;李建中,李西臺,北宋初年的書法家。這有點像我們說,這個人作的曲子,兼具貝多芬、柴可夫斯基、華格納三個人的好處,是最高的讚美。然後他說:「試使東坡復為之,未必及此」,如果讓蘇東坡活過來,再寫一次,未必能夠寫得這麼好——這是一種很隨意寫出來的東西,你刻意再去寫,未必及此。宋朝人覺得,書法有的時候是天意:你忽然覺得,今天什麼都對了,字可以寫得這麼好,就像你忽然覺得,今天歌可以唱得這麼好,你再故意唱,不一定唱得那麼好。
「他日東坡或見此書,應笑我於無佛處稱尊也」,應笑我,是蘇東坡的句子,大家記得他的〈念奴嬌〉嗎:「多情應笑我,早生華髮」。黃庭堅把蘇東坡的句子,借來用了。他說,好,佛不在,你就稱尊了,你就稱老大了——黃庭堅覺得蘇東坡是佛,他自己大概,頂多只能做到菩薩,做到羅漢。這是非常謙虛、非常謙卑的。所以我覺得黃庭堅,真的是歷史上永遠的第二名。其實後來我也覺得,第二名很快樂,因為生命裡面的第二名,永遠有嚮往,有期待,有更努力的境界跟方向;而且人會變得很厚道、很寬厚。這個人品,也是不得了。


可是我們看這個字。我二十歲的時候,最喜歡的字,就是黃山谷。我那時候看到這個字,簡直呆掉了,那個線條這麼長,而且全部是中鋒,漂亮,拉那個長線條,所以我完全沒有時間,去看前面的《寒食帖》。我的老師莊嚴先生就跟我說:以後你就知道了。不知道各位有沒有感覺,就是年輕的時候,真的會炫目於那些美麗的東西,因為它年輕,它燦爛,它表現美;可是蘇東坡的《寒食帖》,剛好是不表現美了,它是一個中晚年的東西,一個人在中年以後的心境,要大家慢慢發現它的美,它的美不是一下子燦爛發亮出來。黃庭堅寫字,是懸腕,全部的力量,從肩膀到手臂帶出來。他說寫完以後,「臂指皆乏」,我的手臂、手指,都累得不得了;蘇東坡就笑他:你幹嘛這麼累。因為蘇東坡寫字,是靠在桌子上寫的,手不提高,他覺得藝術不要那麼累,他覺得人生已經夠累了,藝術可以放鬆一點。黃庭堅一生的字,都在寫中鋒的漂亮、挺拔,這種字,一般人都很容易欣賞;他最明顯的特色,是長線條,有人說,像引蛇出洞,有人說,像打開將軍的寶庫,全是長槍大戟;他的字,叫做「盪槳筆法」,就是船槳在水裡盪的時候的筆法,就是你到河上去划船,那個船槳划過去的時候,水有阻力,所以它有一波三折的感覺。
可是我們看黃庭堅的字,他的長線條,真的好美。我們看「猶恐太白有未到處」的「到」——

這個「到」,線條拉到這麼長,蘇東坡的字拉不到這麼長,因為他的手不肯提起來。我們看那個火焰,燒到這裡,真是驚心動魄,燒到這裡,就停了——中國的卷子,卷得很緊,氧氣不容易進去,火要很慢才燒得進去,所以大家如果看到原作,邊緣全部是火燒過的痕跡。而「到」這一筆,從右往左下來,再轉上去,轉了一個圈,到一個點以後,這一筆再拉下來,有沒有覺得,完全像舞蹈,那種漂亮。第二名的漂亮,我們很容易講;第一名的漂亮,有時候你不太容易講,因為它簡直是渾然天成,你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好看,沒有一點刻意的東西,可是它就是漂亮了。
「無佛處稱尊」,黃庭堅寫到這兩個字的時候,好漂亮,就是忽然隨意了。然後「東坡」兩個字出來的時候,也非常非常的漂亮。


可是我們看它多麼刻意:這一點點的留白,它都要留住,那裡面有一種透光的美。蘇東坡常常不管,他寫「海」的時候,簡直是一塊墨團;可是黃庭堅的字,留白一定是留白,即使這麼小的留白,這兩個小小的留白,就是黃庭堅,絕對工整,絕對刻意做到那個字的留白,像透光一樣透出來。所以你年輕的時候,真的會很容易發現它的美,可是蘇東坡不太在意這個東西。「笑我」這兩個字,真漂亮:因為蘇東坡老在旁邊哈哈大笑,說,你幹嘛那麼累。於是他就寫出了飛白,寫出那個字最漂亮的飛白的感覺,那個毛筆已經沒有墨,繼續拉出來,好像有笑聲在裡面的感覺。
可是蘇東坡,完全放掉了。這就是,為什麼我們從第二名的書法,懂了第一名的書法的好處:第二名的書法,也襯托出,藝術最高的境界,是連美都不在意了,是美的放棄,而不是美的堅持。宋徽宗是美的堅持,黃庭堅也還有美的堅持,可是到蘇東坡,美已經開始放棄了。所以我們叫「雙璧」:宋朝第一名書法家,跟第二名書法家,最好的字,在這裡。乾隆皇帝,當然努力要擠進去,他把自己的字,夾在宋朝的第一名跟第二名之間——硬夾住,因為你夾在這裡,有什麼好處?什麼人都要看得到。他第一次寫得很不滿意,後來用立可白之類的東西塗掉,又寫了一次,說:「東坡書豪宕秀逸,為顏楊以後一人。」顏真卿、楊凝式以後的第一人。接下去他寫:「此卷乃謫黃州日所書,後有山谷跋,傾倒已極,所謂無意於佳乃佳者。」

乾隆皇帝這段題跋裡,有一句話,我覺得很有意思:「所謂無意於佳乃佳」——不在意好,它才是最好的。乾隆也知道這個道理,可是他大概做不到。每次說「回來做自己」,意思是說:我完全自在了以後,它一定構成一個美的條件。這是中國美學裡,很特殊的一種講法:我們大概在學習的過程,一直在學別人,可是有一天,真的回來做自己以後,它就輕鬆了。蘇東坡的好、蘇東坡的厲害,往往是一般人看不出來的,因為他其實,是更真實地回來做自己。有點像武俠小說,那個武功最高的人,其實你不知道他厲害在哪裡,是第二名告訴你他厲害在哪裡。
黃庭堅自己,有一件我很喜歡的作品,叫《花氣薰人帖》。他說「花氣薰人欲破禪」:他正在打坐,花太香了,一陣一陣吹過來,把他修禪的功夫給破了;「心情其實過中年」,我其實已經四十幾、五十歲了,已經過了中年,應該滄桑都看過,應該很安靜了,可是春天來了,詩思,像什麼呢?「八節灘頭上水船」,像水很湍急的灘頭,要逆流而上的船,一節一節地撐上去。宋朝人了不起,就是他們會笑自己:我功夫不夠,我的定力不夠,一點點花氣薰人,我就破功了。知道自己破功的人,是可以繼續修行的。因為他知道,我還要再調整,我還要更努力,他不會自大;有的人說我已經修行成功了,我覺得一有這個念頭,常常你就真正垮掉了。所以我覺得,書法是永遠不停的,一個自我反省的過程,非常像修行:修得太緊了,要放一點;放得太久了,有一點放逸,要收回來。收放之間,是你自己拿捏的分寸。太收的人太緊張,太放的人太隨便。
這個卷子,後來去了哪裡
後面的故事,是這個卷子,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故事。
後面還有明朝的董其昌,他說,他一生看過蘇東坡真跡,不下三十多卷,必定以這一卷為第一。董其昌是明朝的大書法家、大畫家、大收藏家、大鑑賞家。

後面還有明朝的收藏者,把他們家收藏這個卷子的經過,全部寫在後面,我們叫「跋」。我特別希望大家瞭解,中國的繪畫、書法,後面這個流傳的經過。這個卷子,從一個人的手上,到另一個人的手上:一個人收藏了,很高興,跟子孫說,要好好留著,不要丟掉。可是通常第三代、第四代,賭博賭輸了,《寒食帖》就賣了,然後又進了皇宮,那個皇帝又跟他的子孫說,要好好保住,可是沒多久開始打仗了,子孫不孝,東西又流走了,發生各種的事情。最後,它被燒過(編按:焚燬圓明園,一般指一八六〇年英法聯軍之役;講者此處說八國聯軍,兩次都是圓明園、北京的大浩劫),又被搶出來,流到民間,被某某人賣到了日本。
日本有一個收藏家,叫菊池惺堂,名字叫寬——菊花的菊,池水的池,惺是星星旁邊一個心,堂是堂堂正正的堂(編按:一般記為菊池晉二,號惺堂)。他找了一個漢學家,叫內藤虎,幫他在後面寫了一段跋,講這個《寒食帖》,怎麼傳到日本去。後來在日本,經過關東大地震(編按:關東大地震在一九二三年),東京大火,幾乎毀掉:
大正壬戌,來游江戶,時攜此卷,遂以重價歸菊池君惺堂。癸亥九月,關東地震,都下燬於火者十六七……惺堂躬犯萬死,取此卷及李龍眠《瀟湘卷》而免於災,一時傳為佳話。此卷昔脫圓明之災,今復免……震火,雖云有神物呵護,抑亦惺堂寶愛之力矣。


東京有十分之六七,都燒掉了,菊池家也燒了,他是一個大收藏家,可是他收藏的東西,幾乎全部毀掉,蕩然一空。可是他冒死衝進火裡,把《寒食帖》搶出來。他其他的東西,全部都燒掉了,裡面還有很好的五代的畫,宋代的畫。他當時搶出來的,還有另外一件,李龍眠的《瀟湘卷》,那一件還在日本;我去年,在上野的美術館,看到了,真的是合十敬拜——有人是用生命,去搶出這個卷子。所以那個文化,會讓人不要命:文化的美,動人的故事,會讓人覺得,不要命,也要去搶這個東西。
內藤虎,很感慨地說,這是「神物呵護」,好像有神在保護這件東西:它經歷過這麼多的災難,八國聯軍可以毀掉它,圓明園失火可以毀掉它,東京地震可以毀掉它,可是它留下來了。「雖云有神物呵護,亦惺堂寶愛之力」。我很尊敬這個人,一個日本人;沒有他,《寒食帖》也就毀了。那麼,它不是在日本嗎,怎麼又到了台北呢?
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,一九四五年,那個時候,是中國最可以跟日本,要東西的時候。有一個人,王世杰,是後來南港中央研究院的院長,他是受降團裡面的一個成員,他到處去打聽:《寒食帖》在哪裡?他在後面寫了一個跋:
東坡先生此帖,曾罹咸豐八年英法聯軍焚燬圓明園之劫,嗣流入日本,復遇東京空前震火之災,詳見卷後顏世清、內藤虎兩跋。二次世界大戰期間,東京都區大半為我盟邦空軍所毀,此帖依然無恙。戰事甫潔,予囑友人蹤跡得之,乃購回中土,並記於此,後之人當必益加珍護也。
民國紀元四十八年元旦 王世杰識于台北

(編按:跋裡說「咸豐八年英法聯軍焚燬圓明園」;講者說,這裡他「講錯了」,是八國聯軍。一般記載,英法聯軍焚燬圓明園,是咸豐十年,一八六〇年。跋裡還提到,卷後有顏世清、內藤虎兩個人的跋。)
「戰事甫潔,予囑友人蹤跡得之」,他寫得非常神祕:我拜託朋友,到處找,最後得到了。可是到底怎麼得到的,要來的?買來的?騙來的?我一直懷疑,大概裡面有很多政治的內幕,他也不方便講。「乃購回中土」,可是還是花錢的,還是買回來的。(編按:講者說,王世杰的遺囑,指定要把它捐給故宮,後來家屬得到八百萬元台幣,卷子才進了故宮;有些報導也說,他最後捐給了國家。這一段,我沒有逐一查證。)「後之人當必益加珍護也」——以後的人,應該好好珍惜這件作品,因為這是中國流出去的文物,唯一回來的一件。這個東西,竟然跟台北結緣:我們會發現非常奇怪的一個緣分。
還有一段,我覺得很好玩,是羅振玉的跋。羅振玉,清代末年到民國初年,一個非常重要的學者,研究甲骨文,非常有名。他寫的是:當時圓明園之後,這個《寒食帖》流到民間去了,大家想賣,後來張之洞,看到這個卷子,張之洞是有名的文人學者,他就很希望有《寒食帖》。有一個人拿給他看,可是張之洞沒有錢,他是一個蠻清廉的官;他說,我可以把我的貂皮大衣,什麼都當了,換這個《寒食帖》。結果那個人說:我不賣。這個東西這麼珍貴,我不會賣給張先生。他說,我有一個孩子,很不成材,希望張之洞,利用他兩湖總督的官位,幫他兒子保一個官職。張之洞不肯。張之洞覺得,我能夠有這個東西,就有;沒有,就沒有。可是我不能破壞國家的體制。所以後來羅振玉,把這件事寫在這個地方:他的老師,這麼愛《寒食帖》,可是在不可苟得的時候,他還是不做這樣的事。(編按:這一段,是我照講者的說法寫的,沒有查證。)
我覺得很好玩:這個《寒食帖》,我就想起莊老師說的:以後你就知道了。後來我真的一路看下去,越看越多東西出來,發現這樣一個卷子裡面,記錄了這麼多歷史,這麼多故事,這麼多事件,人品都在裡面。
赤壁賦
同一年的秋天
寫完《寒食帖》,同一年的秋天,一〇八二年,壬戌年,七月,他寫了〈赤壁賦〉。
我在台北故宮的「北宋大觀」特展,看到一件,讓我在前面徘徊了很久的東西:蘇東坡的〈赤壁賦〉,是他在一千年前,親筆寫的。其實我心裡很矛盾,因為〈赤壁賦〉是我們教科書裡,就讀過的文章,我想一千年來,它變成了中國文化裡,非常重要的一個象徵。可是當大家看到,有一個書法在大家面前,是蘇東坡在一千年前,親筆寫的這一篇文章,那個感覺又很不一樣。我記得我那天,在故宮看這個書法的時候,人不多,忽然有一個中年人,走到那裡說:「蘇東坡的赤壁賦,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。」他覺得他自己認為的,歷史上的一個文學的經典名作,竟然是那個作者,手寫下來的東西,他忽然有一種感動,他大概不知道怎麼形容。
我們剛剛看的《寒食帖》,是他在黃州的第三年;〈赤壁賦〉,也在這一年。這兩件,是他人生裡最偉大的東西。這個卷子,因為過了一千多年,前面毀損了,所以我們看到的前三行,不是蘇東坡寫的,是後來明朝的大書法家文徵明補的。他拿到這個卷子,很可惜,前面破損了一段,所以他就仿照蘇東坡的筆調,補了三行。蘇東坡的書法,比較拙、比較渾樸;文徵明的字,是非常漂亮的;可是他在補的時候,有一點刻意地,用蘇東坡的筆調去補,所以這裡面,有一個後代對前代的尊敬。
壬戌之秋
壬戌之秋,七月既望,蘇子與客泛舟,遊於赤壁之下。
清風徐來,水波不興。
舉酒屬客,誦明月之詩,歌窈窕之章。
少焉,月出於東山之上,徘徊於斗牛之間。
白露橫江,水光接天。
縱一葦之所如,凌萬頃之茫然。
浩浩乎如憑虛御風,而不知其所止;
飄飄乎如遺世獨立,羽化而登仙。
他遊的這個赤壁,其實不是三國打仗的那個赤壁。現在有人考證,真正打赤壁之戰的赤壁,是在湖北的嘉魚縣,不是在黃州。可是蘇東坡去玩的時候,他誤以為,是當年打仗的赤壁,那個地方,剛好也有一個懸崖,有一點紅色的岩石,他就誤會了。所以後來有兩個名稱:一個叫武赤壁,是打仗的赤壁;一個叫文赤壁,是蘇東坡遊玩的那個赤壁。我覺得這裡面很有趣:同樣叫赤壁,文跟武,你可以有一個不同的心境。他是人生中年,下到監獄以後放出來,去遊玩了一個赤壁。三國的時候,曹操、周瑜、諸葛亮,在這邊爭天下、打江山;可是江山也可以不打,江山可以坐在那邊靜觀。我很愛淡水河跟大屯山,可是我不見得要佔有它,爭奪它,它嘲笑了所有在歷史上,過去打江山的人:江山可以不用去打,你本來就可以坐在那個江山上,你可以去望那個明月。
文學常常介於寫實跟非寫實之間。我們寫一篇偉大的文章,可是那個動機本身,是因為他追念古代,在這邊發生過一個慘烈的戰爭,可是事實上,並不是那個地方。所以如果今天很多考證家,說這個赤壁,並不是當年的赤壁,我覺得也有一種誤會。
天文學家考證,蘇東坡這裡,又犯了一個錯誤:「徘徊於斗牛之間」,古代中國人,把天上的星辰,分成二十八宿;「斗」,就是摩羯座,生在一月的朋友就知道,你就是摩羯座;「牛」,就是射手座,也就是人馬座(編按:斗宿約在今天的人馬座,牛宿約在摩羯座,與講者所說相反)。可是在七月,在湖北那個地方,看到的天空星座,不是斗跟牛,應該是室宿跟壁宿。他搞錯了。我讀到這裡,都會哈哈一笑,因為我有很多搞文學的朋友,其實有時候看到一朵花,寫了一首很美的詩,可是搞錯了,那個花不是那種花,可是那首詩還是好詩。所以大家可以瞭解,有時候犯了真實上的錯誤,可是它是善念,像美麗的錯誤。當你抬頭,看到滿天星辰的時候,你可能說,那個什麼星座,你講錯了,旁邊有一個人指證了你,你當然會感謝,可是我覺得,感覺到美的人,不一定是科學的那個人。
「縱一葦之所如」,這個很多人認為,是《詩經》裡的典故,可是我自己讀到的時候,我想到的是,在梁武帝的時候,來到中國的禪宗大師達摩:達摩見到梁武帝,梁武帝問他,我三次捨身同泰寺,自己做皇帝,三次出家做和尚,我的功德有多大?達摩說,沒有功德。梁武帝很生氣,後來達摩傳說,要過江到少林寺,沒有船,他就摘了一根蘆葦,丟在河裡,就過了江。我常常想到這個故事:其實你的生命境界,隨遇而安的時候,你到哪裡去都可以。

他的文章,出入於儒家、佛家、道家之間:「憑虛御風」,是莊子的〈逍遙遊〉,你心境自由的時候,你可以飛起來,當然不是肉體飛起來;「羽化而登仙」,是道家的東西。所以蘇東坡的文章,有佛家、道家、儒家,非常非常自由。可是它最好的,是它總是回到生活:「於是飲酒樂甚,扣舷而歌之」,敲著那個船邊,唱起歌來。如果你今天,到淡水坐渡船,或者到哪個港口坐渡輪,你能夠敲著船邊唱起歌來,你覺得這一天是開心的。蘇東坡總是提醒大家:你能不能回到生活裡,做一個開心的人?
他們唱的歌是:「桂棹兮蘭槳,擊空明兮溯流光。渺渺兮予懷,望美人兮天一方。」比較不容易懂的,是「空明」跟「流光」。我覺得,「空明」其實是在講月光,「流光」,是在講水裡面的月光;我覺得它是在講一種光線,而這個光線,其實是不存在的。很多人認為,赤壁賦裡面很難懂的,是「空明」跟「流光」,可是我覺得,在「明」跟「光」前面,「空」跟「流」,告訴大家說:真正心性上的一種乾淨,是不太會留住什麼東西的。我用一個字形容:船過水無痕,不留下什麼東西。所以因此有過愛恨,有過生死,可是很快就過去,不把它留住。我也覺得,很像《金剛經》裡講的,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。「無所住」這四個字,我覺得可能要花很長的時間去領悟:為什麼不住?就是我不停留,我不去執著;即使很大的愛,也不去執著,能夠放手的時候,就放手;或者很大的恨的糾纏,能夠放手,也就放手。我覺得,這是蘇東坡自己的心境,因為他在人世間,受過最大的寵愛,皇帝親自召見過他,十九歲的時候;然後他現在,又受到人生最大的侮辱,下到監獄裡去。他什麼都受過以後,他知道什麼叫「空明」,什麼叫「流光」。
洞簫
然後,客人裡,有一個人吹洞簫,「倚歌而和之」。這一個晚上,如果是一場表演,沒有任何準備,完全是即興的。所有的即興,在生命裡,是最難得的東西,因為所有的準備,其實到最後,都會有一點緊張。蘇東坡告訴大家人生裡面,無所不在的美好:剛好我帶了簫,剛好我會吹,剛好有人在唱歌,我就跟著吹了。這個「和」,是合唱的「和」:這個人在唱歌,我就跟他合聲。我覺得人生,是要懂得合聲的;有獨唱的快樂,可是合唱裡面的快樂,是說,我有時候唱低音,我很喜歡聽到人家在唱高音的時候,我去襯進去。
「其聲嗚嗚然,如怨如慕,如泣如訴」,一個洞簫的聲音。我們知道,最好的音樂,絕對是心事,是心裡面最深的部分。「如怨如慕」,怨,是悲哀;慕,有一點是羨慕,有一點是 passion,是熱情。人生不是只有悲哀,人生裡面也有熱情;有哭泣的聲音,有傾訴的聲音,在談心事。「餘音嫋嫋,不絕如縷」,音樂裡面,最美的,是到尾音的部分,還在那邊延長。我們有時候,聽不到尾音,我常常跟朋友講,聽音樂最美的是,那個聲音快要結束,那個尾音,有時候你很害怕,因為有些朋友太熱情,聽到一個音樂要結束,趕快就鼓掌,結果那個最美的餘音,都聽不到了。最好的音樂演奏,我聽到最後,大家會待在那邊,待很久才鼓掌,因為那個餘音,「不絕如縷」,你讓那個餘音裊裊,延長得久一點。胡適之一直說,〈赤壁賦〉是一篇寫音樂寫得極美的文章。它最後會延長到,整個宇宙的聲音裡面去:洞簫的聲音結束,還有水聲,空氣裡面人的呼吸的聲音,那個不絕如縷,可能才是最美的部分。
我們說梅蘭芳、程硯秋,我們叫梅派跟程派:同樣一段旋律,比如〈蘇三起解〉,梅蘭芳到尾音的部分,是華麗往上的希望,程硯秋是往下的,悲哀的婉轉。所以其實是同樣的旋律。因此蘇東坡聽出了吹洞簫的人的心事。他說:「何為其然也?」怎麼你吹的簫,引發我心裡這麼多的感覺?
曹操與無常
吹洞簫的客人回答他:「月明星稀,烏鵲南飛」,這不就是曹孟德的詩嗎?曹操當年發動八十萬大軍,是人生關鍵的一搏:這次打勝了,統一中國;失敗了,就是三國鼎足。曹操是非常好的詩人,他寫了「月明星稀,烏鵲南飛,繞樹三匝,無枝可依」,那個鳥繞著那個樹,飛了三圈,沒有地方可以停留,有人聽到他這首詩,就說他這次打仗一定失敗,因為詩裡,透露出他的茫然。中國古代常常,聽人家的音樂、聽別人的詩,知道別人的心事。「西望夏口,東望武昌」,曹操自己不知道,因為他在人生最巔峰的時候,是不知道後面有什麼東西在等你的:可能是挫折,可能是失敗,可能是死亡,可能是災難。我們叫「得意忘形」,人生在得意的時候,不知道後面有什麼在等。「方其破荊州,下江陵,順流而東也,舳艫千里,旌旗蔽空」,他看到他自己的軍旗,把天空都遮蓋了,可是他從來沒有想到,他竟然失敗。我讀到這個畫面,想到亞歷山大帝,三十三歲打到印度的時候,何嘗不是「旌旗蔽空」?他覺得他在統一世界,他是世界的征服者,可是他沒有想到,等他的是死亡,是熱病。(編按:一般認為,亞歷山大是三十二歲左右,病逝於巴比倫,不是在印度;這裡是講者概括的說法。)
所以,我們在講「無常」是什麼,其實我們有時候,覺得這個字很容易講,常常跟朋友講人生無常。可是無常,如果在歷史裡看世界,大家會發現一連串的無常:告訴大家,我們從來不知道,下一步是什麼,你不知道的那個東西,在下面等著我們,它叫做無常。蘇東坡在這裡,藉著這個歷史上的赤壁,警告自己:我自己一直以為,我讀書讀得很多,佛學參悟得很透,我知道什麼叫無常;等到他被抓到監牢,他自己發現,他也不知道什麼叫無常,還在那邊痛苦跟抱怨,他哈哈一笑,發現我自己也不知道。本來就可能是牢獄,可能比牢獄更壞的,是死亡;結果他沒有死亡,被放出來以後,遊赤壁,他反而豁然開朗。原來這一次,是讓他知道,什麼叫做無常。
「而今安在哉?況吾與子,漁樵於江渚之上,侶魚蝦而友麋鹿」。曹操,是一代的英雄,他在要打仗之前,把酒灑在長江裡,去祭奠河神,「釃酒臨江,橫槊賦詩」,這個句子非常漂亮:曹操手上拿著那個「槊」,是一種武器,拿著那個東西,就在寫詩了,我們叫「上馬橫槊,下馬賦詩」。歷史上很少有曹操,這麼文武雙全的人。可是,「而今安在哉」,他今天又到哪裡去?曹操不是一樣要死亡,一樣要失敗嗎?況且是我們,不過就是江邊的漁夫跟樵夫而已,現在的蘇東坡,被下放到黃州,每天也就是砍砍柴、種種菜而已,我在歷史上,還要爭什麼呢?
在中國的美學歷史上,有兩個人物是非常重要的:一個是漁夫,一個是樵夫。我看中國的文學,中國的詩,中國的戲劇,常常出現漁夫跟樵夫。最簡單的例子,屈原:屈原是楚國的貴族,希望皇帝重用他,可是皇帝聽信了小人的話,疏遠了屈原,所以屈原很難過,最後決定要自殺。歷史上留下了一篇非常美的文章,屈原要自殺以前,碰到了一個漁夫,漁夫說:「滄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纓;滄浪之水濁兮,可以濯我足。」如果這個水很乾淨,我就用來洗帽子;如果這個水很髒,我就用來洗腳。你為什麼一定要堅持,髒的腳你還要洗帽子?你就不洗,要自殺?我覺得這個漁夫,絕不是等閒之輩,他是隱藏在江湖裡的,其實是一個高級知識分子,可是他變成漁夫了。嚴子陵,幫助漢光武打下天下以後,就去釣魚去了。這種人,都是高手,做漁夫跟樵夫的,大概都是文化裡,一等一智慧的人。一等一的人,反而不在我們的高級部會裡面,在山林裡。所以蘇東坡講的:「侶魚蝦而友麋鹿」,就是你的伴侶是誰?是河裡的魚,河裡的蝦子;你的朋友是誰?是山林裡面的麋鹿。
我們可以把自己的心境,變成充滿了野心:我要去模仿亞歷山大帝,我要去模仿曹操,我要去模仿歷史上的偉人;可是我也可以放掉以後,回來做一個漁夫,跟樵夫。有點像義大利作家卡爾維諾,寫過一個小說,叫《看不見的城市》。裡面的旅行家馬可波羅,從威尼斯一路走,經過所有的城市,最後到了北京,見到當時帝國的領袖忽必烈大汗,跟他講他遊記裡看到的所有風景。然後忽必烈有一天,忽然好感傷,說:我打開地圖,這個地圖都說,是我的帝國,是我征服的帝國,可是我從來沒有看過這些城市,所以這些城市,是我看不見的,反而一個旅行家看見了。我想蘇東坡在這裡,也是在講:曹操、周瑜、諸葛亮,這些打天下的人,其實可能沒有看到江山,因為你在戰爭裡面,你看到的都是贏跟輸;可是今天我在這裡,跟朋友在吹洞簫、唱歌,我們是真的看到,河流、月光、夜晚,那江山才是你的。
變,與不變
然後,客人說:「哀吾生之須臾,羨長江之無窮。挾飛仙以遨遊,抱明月而長終。知不可乎驟得,託遺響於悲風。」我的生命這麼短,這個河流這麼長,我有什麼好爭的?我能不能像莊子講的,逍遙遊裡的仙人,非常自由地到處去遨遊?我能不能抱著今天晚上的月光,其實能夠永遠存在?可是蘇東坡在這裡,其實意識到,他自己做不到這一點。「知不可乎驟得」——這是最有趣的:我讀書,我讀到無常,可是我做不到。
我跟很多朋友說,我讀佛經,讀到「流浪生死」,我覺得我認知到無常;可是我到了印度,第一次到印度,我到鹿野苑,佛陀第一次說法的那個地方,我在恆河的岸邊,看到所有的屍體擺在那裡的時候,我整個人被瓦解。我忽然發現,我其實讀那些經文是沒有用的,因為我把它美化了:我覺得「流浪生死」是四個很美的字,可是不是。「流浪生死」,是讓我看到在佛陀說法的那個當下,那些屍體是發臭的,甚至被狗在啃,我看到之後,真的是被震撼。我跟朋友說,我不敢再去講無常這個字,我不敢再說我看透了無常,其實我沒有看透。所以我相信,他在這裡講的「知不可乎驟得」,這句話很重要:他知道,我其實無法做到。蘇東坡是一個大才子,他讀佛經,比誰的領悟都高,可是他做不到。這是很重要的一點:一個知識分子,當他知道他做不到的時候,他就謙虛了。我們常常看到,我們自己讀了一點經文以後,覺得自己可以做到,很看透了、看破了;可是不要忘記,看透看破之後,接下來,就可能有很大的考試要做。我常常跟朋友說,母親臨終的時候,你會發現,你所有的經文,都幫不了你的忙,你還是慌的,你也會痛,可是你不是知道人生是無常嗎?所以我覺得,我們理性的「知」,跟我們行為上,我們真的能夠做到一種定,跟一種包容,是有落差的。
蘇東坡,在這裡,等於自問自答。他說:「客亦知夫水與月乎?逝者如斯,而未嘗往也;盈虛者如彼,而卒莫消長也。」大家知道水跟月亮嗎?水,一直在流,它從來不停留;月亮,永遠在轉變,今天圓,明天缺。我們的身體,何嘗一分一秒停留過?我們很害怕衰老,可是其實我們一直在衰老,每分每秒都在衰老。「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,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;自其不變者而觀之,則物與我皆無盡也,而又何羨乎!」這個部分,很多朋友,大概是最不容易懂的,因為它太抽象。我的建議是,用自己的生命來看:我今天把我五歲的照片、十八歲的照片、二十八歲的照片、四十五歲的照片、五十一歲的照片,擺在一起,我一直在改變。如果沒有那些照片,我還以為,我從頭到尾都是一樣,可是我從來沒有一樣過。這個字,「我」,本身是矛盾的。如果從變的角度來看,宇宙之間其實就是一剎那,我閉一下眼睛,再張開,宇宙就改變了:每一分每一秒,都在改變。這剛好是佛經裡講的無常:我們從來留不住任何東西,我的每一個頭髮裡面,細胞的組織,每一分每一秒,都在死亡,跟新生。
可是,「自其不變者而觀之」,還有一個角度,是不變:我今天到了台北故宮,看到蘇東坡的〈赤壁賦〉,他一千年來還在那裡。蘇東坡不是死了一千年嗎?可是他還在,所有的人都在讀他的文章,甚至翻譯成世界各個語言,他的生命,繼續在擴大,在影響。蘇東坡當年的肉體,早就灰飛煙滅了:他的肉身,在六十幾歲,埋到土裡,然後跟著土壤一起消失,被螞蟻昆蟲吃光了。可是他所有的書法,他的精神,他所有的語言,他的文學,還在影響人類。有限跟無限之間,變成了一個很矛盾的事。
紫金硯
這個結論,我們先不揭曉,可是我要插進一件有趣的事。我覺得蘇東坡最可愛的地方是:我們都覺得,他讀這麼多佛學的經典,哲學的領悟這麼高,一定是一個非常豁達的人,什麼都不在意。可是我們在故宮博物院,看到一件有趣的帖,是蘇東坡的好朋友,米芾,也是宋朝大書法家,留下來的一封信。信裡說:蘇軾,把我的紫金硯,借走了,借去就不還了。紫金硯,是紫色的端硯,上面有金點的,是最貴的硯台,買都買不到的。蘇東坡拿走以後,叫他的兒子說:將來我死的時候,這個東西要陪葬,要入棺材的。米芾很氣,說,你什麼意思,這個東西是我的,你借了不還就罷了,還要入棺,他就跑去討,把它要回來了,說:這是我的,怎麼可以陪葬?
我這裡要講,蘇東坡,其實對很多美好東西的貪戀,他沒有那麼大的領悟。他不貪權利,不貪財富,可是他不知道他貪美:他看到美的東西,他還是要。那個硯台很美很美,他就覺得,哎呀,太美了,所以我希望他能夠陪葬。我覺得,有兩個蘇東坡:一個在人世間,對所有美好的東西,很愛的蘇東坡;還有一個,是在知識上,領悟的蘇東坡。蘇東坡,是在入世跟出世之間,他告訴大家:我對人,是有很多愛,有很多牽掛,有很多捨不得——可能是母親,可能是愛人,可能是一方硯台——可最後,你要知道,你還是要捨。在捨與不捨之間,我們看到蘇東坡最動人的部分。這才是〈赤壁賦〉最可愛的地方:他其實有做得到的跟做不到的部分。我有兩方印,一方是「捨得」,一方是「捨不得」;有時候我寫了一個字、畫了一張畫,我會蓋一個「捨得」,有時候我會蓋「捨不得」。其實捨得跟捨不得,有時候很難拿捏。
惟江上之清風
所以,他最後的結論是:
且夫天地之間,物各有主,苟非吾之所有,雖一毫而莫取。
惟江上之清風,與山間之明月,耳得之而為聲,目遇之而成色,
取之無禁,用之不竭。
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,而吾與子之所共食。

「天地之間,物各有主」:每一個存在的東西,都有它的主人。我今天說我有一個國籍,可是有時候,我也覺得,這個國籍跟我的關係到底是什麼?我今天在世界各地旅遊,我看到加拿大的大山,我看到歐洲的一個古老的小鎮,我覺得我跟它們都在對話,我忽然發現,我也可以從我的國籍裡解脫出來。「苟非吾之所有,雖一毫而莫取」:如果不是我的,一毛錢我都不要。可是記不記得,他曾經跟他的好朋友米芾,借了一個紫金硯,霸佔了,還要他的兒子,說要陪葬?所以蘇東坡其實很矛盾:他知道,可是他做不到。可是蘇東坡的可愛,就在這裡:他最後有一個非常重要的領悟——「惟江上之清風,與山間之明月」,江水上吹過來的一陣一陣的風,山間一片一片的月光;「耳得之而為聲」,我的聽覺,聽到了江上的清風,它就變成美麗的聲音;「目遇之而成色」,我的眼睛,看到月光,它就變成美麗的色彩。他說,這個東西,取之無盡,用之不竭,沒有人會禁止你不去拿,你怎麼拿,也拿不完。這是造物者的無盡藏。
我覺得蘇東坡,有一個不得了的領悟:我們能不能去愛江上的清風?我們能不能愛山間的明月?它不因為你是帝王,也不因為你是漁夫,有任何差別。甚至我們想,如果這是一個監獄裡的犯人,他看到監獄的窗口,看到外面一片月光,那個月光,就是他的。我們看到梵谷,曾經在精神病院,畫過最美的〈星夜〉,他看到最美的天上的繁星,可是那個時候,他是被關在精神病院,可是他看到了滿天的繁星,所以他畫出了最美的繁星。所以我們發現,蘇東坡講的是對的:這個部分,取之不盡,用之不竭,沒有人不准你用。它是宇宙之間最美的東西,最好的東西。所以蘇東坡也許會告訴自己:我最後要愛的,不一定是米芾的紫金硯,我可以去愛江上的清風,山間的明月,這個才是你,生不帶來,死不帶去的東西,可是你擁有了,它就永遠擁有。
(編按:「吾與子之所共食」,台北故宮這一卷寫的是「食」;許多通行本寫作「共適」。講者在這裡特別指出「食」字,說,我們說食,就是吃東西,我們要吃最好的東西,可是他告訴大家,有一天可以去享有,宇宙之間最美的是江上的清風、山間的明月。)
我今天要跟一個朋友說:淡水河上那個吹過來的風,真是最美的音樂;可是他心裡面惦念的,可能是他的股票的時候,他很難聽得懂,可是我還是很尊重他,我希望他有一天可以聽得懂,也許機緣未到。所以我覺得,在這裡,〈赤壁賦〉就有了永恆的意義,因為它永遠等著:有一天我從權力、從財富、從現世的愛,轉成一個宇宙的愛。這個宇宙的愛,是江上的清風,山間的明月。我跟朋友講,我今天讀〈赤壁賦〉,可以讀一百次、一千次,可是我不見得做得到:我可能接到一個電話的時候,我心會慌;我可能打開電視,看到台灣發生的一個事情,我心會亂;可是那個時候,我聽不到江上的清風,我也看不見山間的明月。大家會發現,在現實裡,越多牽掛,越看不到江上的清風,越看不到山間的明月,它是一個相對的關係。所以有時候我覺得,一段時間,我不看這些讓我心裡亂的事情,我就聽到了江上的風,我就看見了山間的明月。它也是一個練習。〈赤壁賦〉留在文化史上,有很大的意義,這個意義,是提醒我們,每一天做一點功課。可是功課,我告訴自己:連蘇東坡,都沒有做到一百分,所以我不用做到一百分;有時候看到一個很漂亮的硯台,還是很想要,這是為什麼,我特別用了米芾的紫金硯,我有一點是開蘇東坡的玩笑。做到一百分,到底是好還是不好,我也不知道,我覺得做到一百分,就沒有後面要努力的部分。
洗盞更酌
客喜而笑,洗盞更酌。
肴核既盡,杯盤狼藉。
相與枕藉乎舟中,不知東方之既白。

「客喜而笑」,這個朋友,本來不是很悲哀嗎?大家都記得,這個朋友,是吹洞簫的那個朋友,吹到蘇東坡很難過,吹到讓大家覺得,裡面全部是生命的悲哀。蘇東坡很正襟危坐,跟他探討起人生的道理;結果這個朋友,聽完蘇東坡講這些道理之後,他開心了。我相信這些跟他同一天,坐在船上遊赤壁的朋友,大概都是在政治裡遇到很大的災難的人,那個吹洞簫的人,也不是一個快樂的人,可是蘇東坡,在開導他們:我們今天不快樂,是因為我們在人生裡,碰到一些事件,那這些事件,我們怎麼自己能夠釋懷,我們怎麼自己能夠解脫?「客喜而笑」,這四個字,我現在也常常拿來,作為自己的勉勵:如果有一個朋友,今天跟你打電話,或到你家來憂愁滿面,那你能不能讓他,最後跟你講完電話以後,客喜而笑?我覺得可以作為自己,一個很大的願望,就是你相信你到某一個年齡,可以讓接近你的人,最後都可以客喜而笑。因為人生是有悲哀的,人生也有過不了關的痛苦,可是能夠有朋友談一談,那個歡樂可以分享,那個憂愁可以分擔,它就可以改變了。
「洗盞更酌」,這四個字也很棒:他們剛才已經吃得滿桌,都是喝了酒,又吃了飯,所以他們現在,重新把杯子洗乾淨,重新又倒了酒。人生可以重新歸零,重新開始:因為剛才已經吃到一塌糊塗,然後不開心,然後有人哭了,有人難過,那「洗盞更酌」,是讓大家的生命,可以有重新開始的機會;生命永遠可以重新開始。我過去讀〈赤壁賦〉,讀到最後這一段,覺得這一段不重要,因為好像沒有什麼人生道理;可是我現在最喜歡的,是最後一段。好,今天朋友在家裡跟我一起吃飯,最後怎麼把碗洗乾淨,盤子洗乾淨,把它擺好?我覺得好好地告別,是很重要的一件事。「肴核既盡,杯盤狼藉」,那些菜吃完了,那些果核,都吃完了,杯子啊盤子,就隨意擺在船上,到處都是。「相與枕藉乎舟中」,所有的朋友,枕,就是躺在船上,彼此你靠在我的腿上,我靠在你的腿上,因為那個船很小,所以相與枕藉:我就在想那個畫面,是幾個人就躺歪倒在一起了,因為你人生不再有緊張的東西了,你放鬆了,所以幾個好朋友,就躺在那個船上,躺成一堆了。
「不知東方之既白」,了不起的結尾。他們整個晚上,從黃昏開始唱歌,在船上吃飯,看到月亮出來,想到這邊曾經有歷史的征戰,最後有悲哀的東西,最後有領悟,然後已經快天亮了。因為睡著,所以不知道,東方太陽要出來了。如果你在等待日出,你還有很多的野心跟期望;可是「不知」兩個字,很重要:其實太陽會不會出來,已經不干我的事了。生命可以放鬆到,不知這件事情,我覺得蘇東坡,已經進入到他自己生命的另外一種境界。
未嘗輕出以示人
他寫完這篇文章,寫了一個跋,我特別希望帶大家讀一下。他說:我去年,作了這篇〈前赤壁賦〉,未嘗輕出以示人,看到的人,只有一兩個人而已。這是我們現在,在教科書裡,有時候沒有讀到的一段。為什麼「未嘗輕出以示人」?我今天寫了一篇文章,我希望趕快發表,趕快 po 在部落格上,讓大家看,覺得我寫了很多好文章,別人鼓掌。可是蘇東坡不:我不隨便給人家看。我們不要忘記,蘇東坡在三年之前,是因為寫文章進到監牢,因為別人說他寫文章,去諷刺皇帝。所以他今天寫了一篇文章,他嚇死了,最好不要被人家看到,除了好朋友。他說,有一個最好的朋友,派了一個使者,來求近作,說,你最近有沒有寫很好的文章?我就親自抄錄了這篇文章,寄給你看,可是——「多難畏事」:我最近老出事,老是被關到監牢,老是被皇帝下放,我害怕了。所以你如果對我好,你愛我的話,一定要把它深深藏起來,不要給別人看。我今天寫了一篇文章,轉給朋友,朋友就一直轉寄,一直轉寄,因為你寫了好文章;可是蘇東坡說,你千萬不要轉寄,因為我多難畏事,這篇文章,可能又被人家挑到毛病,又下了監牢去。他說,我還有〈後赤壁賦〉,我寫得累了,未能寫,以後再寫,當俟後信。
我覺得這是了不起的。你知道你在歷史上,已經寫了一篇不得了的文章,可是你自己,不得已,覺得只是有幾個,可以讀得懂的人對話而已。這個轉變,是說:我知道我自己內在生命,有什麼追求,可是我不隨便地去炫耀。所以我們的觀眾朋友裡,有比較年輕的朋友,我覺得不見得一定要急著懂。〈赤壁賦〉可以在大家的人生裡面,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,甚至四十年後,慢慢去領悟,慢慢去懂。他一千年來,不那麼急著去告訴別人什麼,結果大家慢慢,越來越讀得懂了,我覺得這是蘇東坡留給大家,一個彌足珍貴的禮物。
後來
但願常做嶺南人
蘇東坡,後來的故事,並不是從此就好了。
他到了晚年,被貶到廣東惠州,他寫信,跟朋友說:你們知道惠州的荔枝,多好吃嗎?他寫了一首詩:「日啖荔枝三百顆,但願常做嶺南人。」(編按:一般通行的是「不辭長作嶺南人」。)因為荔枝太好吃了,我真的願意,一輩子待在嶺南。可是大家知道,他是被貶官、下放到那個地方去,他就很開心。結果皇帝就更氣:我明明是處罰你,你還那麼開心地在那邊吃荔枝,把他再貶到海南島。我覺得蘇東坡,好像一直沒搞懂,為什麼,你怎麼會那麼開心;可是在一個不對的社會裡,人是會對別人的開心嫉妒的,然後嫉妒,甚至到最後陷害。我覺得蘇軾的故事裡,包含著一個民族,當它不夠有充足的自信的時候,我覺得好可怕的事情:就是這個人,只是要過一個很開心的日子,結果每個人都要去陷害他,因為你過得太好了。這是蘇軾的故事裡,讓我最悲哀的事情。我們為什麼不可以,像他在〈蝶戀花〉裡面寫的,去欣賞別人的快樂跟開心,就是你真是美,你知道在再美的時候,你自己其實也是美的?
我常常想,蘇東坡的一生,他有四個兒子:蘇邁、蘇迨、蘇過、蘇遁。最後一個蘇遁,是朝雲為他生的。「遁」是什麼意思?遁,就是隱藏,不要出風頭,笨笨的叫遁。所以他給他的最後一個孩子,取名叫蘇遁。那個孩子滿月的時候,他替這個兒子洗澡,寫了一首〈洗兒詩〉:
人皆養子望聰明,我被聰明誤一生。
惟願孩兒愚且魯,無災無難到公卿。
每個人生孩子,都希望他聰明,名字裡,不是有聰,就是有明,不會有「笨」這個字的。「我被聰明誤一生」,我這輩子這麼慘,就是因為太聰明了。我希望我的孩子笨一點,笨笨的就好了,「無災無難到公卿」。有沒有發現,他又得罪人了——我覺得最好笑的是,蘇軾永遠不知道他得罪人,因為做到公卿的人,都氣死了:什麼叫做「無災無難到公卿」?他只是在寫他兒子,他只講真話:我這一輩子,就是太聰明了,老講真話,最後得罪這麼多人,一直下放。他希望這個孩子,笨一點,不要受傷,然後可以坐到大官,可是坐到大官的人,都恨死你。大家看到他一直到最後,他都不知道為什麼,他一直下放、一直下放,一直到海南島,結果沒地方去了。
東坡道人已沈泉
一一〇一年,蘇東坡去世。
黃庭堅,他最景仰的人,去世。隔一年,一一〇二年,黃庭堅寫了《松風閣詩》,在武昌,一個叫松風閣的地方,他跟幾個朋友遊玩,晚上玩得太晚,住在廟裡,半夜爬起來,很多心事,很多感慨,想念他的朋友,就磨墨寫了這首詩。他說,因為所有的人都睡著了,書童也睡著,沒有人替他磨墨,所以他用淡墨寫的,用雞毛筆寫的,有點隨便。可是今天,它變成他晚年的名作。我想這也是宋朝的一個特質:寫字,並不在於,一定要這麼講究這些工具,而是說,你心境對的時候,那個書法自然出來。詩裡,有一句,他想起了蘇東坡:「東坡道人已沈泉,張侯何時到眼前。」蘇東坡這位老師,已經去世了;他的另一個朋友,張耒,什麼時候才會出現在眼前呢?
我們說,蘇東坡,早已經灰飛煙滅了。可是黃庭堅,一個人,在半夜,想念他,想念到寫詩。我覺得,這一些,加起來,其實就是我們今天,為什麼還要讀《寒食帖》的原因。
後之人
我們今天,看到《寒食帖》最後,王世杰那句話:「後之人當必益加珍護也。」我覺得,每一次讀到最後這幾句的時候,有一個很動人、很動人的力量。我今天,特別把這個最後的跋,拿來給大家,做一個我們彼此的勉勵:我們真的就是「後之人」。文化有一個傳承,一代一代的傳承。一代的王世杰,在幾十年前,寫這幾句話,是說,以後的人,希望你們可以好好守住這個東西;可是我們不知道,我們覺得,繁華、文明,都未必是人一定可以守住的。可是我們怎麼樣,對於文明裡面,曾經有過的一個動人的創作,好好地去守護它,珍惜它,也守護它。
關於這篇文字
這篇文字,是我根據蔣勳老師講蘇東坡的幾份錄音與影片整理的:《故宮限展國寶專題》裡的《蘇東坡——寒食帖》(上、下);《美的沉思》「中國文學二」裡的《北宋詞家》《蘇軾的名作》;二〇〇九年東華大學駐校系列講座的《蘇東坡與寒食帖》(三段影片);二〇一六年在香港中文大學「博群大講堂」的那一場講座(影片檔名叫「寂寞沙洲冷」,主持人介紹的題目是「孤獨之美」,主要講《寒食帖》);還有公視/大愛《殷瑗小聚》裡的蘇軾《寒食帖》、黃庭堅《寒食帖》跋與《松風閣》、蘇東坡《赤壁賦》共四集。我先把聲音轉成文字,再對著上下文,一個字一個字校過,把口語順成文章,盡量留著他一邊看、一邊說、一邊想的口氣。文中的「我」,指的是蔣勳老師;講者說到的「去年」「上次」「上個星期」,指的是各自那一場講座的時間,這裡不另外改。
朝雲的身世、她跟蘇東坡認識的經過,也是照講者的說法。文中詩詞的原文,是我依通行的版本寫的;詩詞原文,除了通行版本,主要照講者在二〇一六年那場講座裡投影的詩句:〈蝶戀花〉〈江城子〉〈水調歌頭〉〈卜算子〉〈洗兒詩〉,兩首絕命詩(另外對照過網路上的古詩文本,古詩文網〈獄中寄子由二首·其一〉、其二),其餘沒有逐字對照全集;〈赤壁賦〉「共食」「共適」之異,已在文中註明。歷史上的細節,我是照蔣勳老師的講法寫的,沒有逐一查證,幾處明顯與一般說法有出入的地方,用「編按」標出:烏臺詩獄關押的天數,圓明園被焚的年份,關東大地震的年份,東坡肉的來歷,王世杰捐贈的經過,張之洞與羅振玉那一段,都應以專門研究為準。
文中的圖片,是我從影片畫面截下來的:《寒食帖》與黃庭堅跋的大多數特寫,來自二〇一六年香港中文大學那場講座(影片是 1080p,截的是講者投影在大螢幕上的圖,已裁去舞台,只保留投影的部分);〈赤壁賦〉的圖與少數幾張寒食帖特寫(「病起頭已白」「空庖煮寒菜」「君門深九重」「墳墓在萬里」),則來自公視/大愛《殷瑗小聚》的畫面,裁掉台標、字幕與印章後放大;那一批原片只有 854×480,解析度有限。這些都不是原作的高清圖,看個大概的筆意,真正的字,要到故宮看原件。全部圖片已去除影像中繼資料。
資料來源
- 蔣勳:《故宮限展國寶專題》之《蘇東坡——寒食帖》(上、下);《美的沉思》之《北宋詞家》《蘇軾的名作》;〈蘇東坡與寒食帖〉(二〇〇九年東華大學駐校講座,三段影片);〈孤獨之美〉(二〇一六年香港中文大學博群大講堂);公視/大愛《殷瑗小聚》「中國美術史——宋代書法:蘇軾《寒食帖》」「宋代書法:黃庭堅《寒食帖》」、「北宋大觀特展——蘇東坡《赤壁賦》(一)至(四)」「北宋大觀特展——黃庭堅《松風閣》(上、下)」。以上為我自己聽、自己轉成文字,再校對、整理而成。
- 《故宮文物月刊》關於《寒食帖》的文章:寒食帖屢經轉手、流出國門、戰後購回的經過。
- 〈威力彩得主也買不起的蘇東坡真跡 他捐給國家〉(三立新聞網):菊池惺堂、王世杰一段的概述。
- 〈獄中寄子由二首〉原文:古詩文網·其一、其二;維基文庫收錄的全文與序。兩首絕命詩,講者投影片上的字,與古詩文網正文有兩處不同:其一第八句,投影片是「又結來生未了因」(古詩文網正文作「更結」,一作「又」);其二第四句,投影片是「魂驚湯火命如雞」,文中依投影片。
- 定風波的作年(元豐五年三月七日),見詞序;卜算子作於元豐三年二月至五月,住在定惠院的時候,依講者投影片上的標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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