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殘紅入筆,春去有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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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朗氣清亂世裡的自在

書法,為什麼是美術史的核心

我們一提到王羲之,大概都會在他的名字前面加一個封號,叫做「書聖」。我想在漫長的中國歷史裡寫字的人那麼多,寫書法的人那麼多,能夠被推崇為「聖」,是非常不容易的。

可是我想先解決一個問題:書法,在整個中國美術史裡,到底佔什麼位置?我們通常講美術,在西方,講的是繪畫、雕塑,大概以這兩樣為主,或者再加一個建築,它沒有書法這個東西。可是在中國很特別,美術史反而是以書法作為最主要的部分,因為中國發展出了全世界獨一無二的一種藝術,就是書法。

書法是什麼?就是寫字。可是我們都會寫字,卻未必是書法家。文字其實有兩種功能:一個功能是,我寫一個字給大家看,大家讀懂了,那是用大腦去感覺的,讀的是意思;還有一個,是大家讀懂了以後,發現這個線條好漂亮,這個時候是視覺的,它變成 visual 的東西,很像西方的抽象繪畫。所以今天雲門舞集會用很多書法來做舞蹈,西方人特別喜歡,反而是因為西方人不懂漢字:我們在讀意思,他們看的是字的漂亮,因為讀不懂內容,所以看見的美,常常比我們還多。

這件事跟工具也有很大的關係。法國人也寫字,英國人也寫字,可是寫字這件事,很少被當成一個藝術,沒有人把文字的書寫,拿到藝術上來討論。毛筆是一個非常柔軟的東西,毛筆在布或者紙上書寫的時候,跟繪畫幾乎有同樣的功能,所以自古以來就有一句話,叫做「書畫同源」,意思是書法跟繪畫,其實來自同一個源流。

這樣我們就可以了解,中國美術史跟西洋美術史,有一個非常大的不同:書法家的地位,常常甚至高過畫家。跟王羲之差不多同一個時代,相差不遠,有一位畫家叫顧愷之,我想知道顧愷之這個名字的人並不多,可是大概人人都知道王羲之。這是一個最好的例子,也說明了書法所造就的這位書聖,在中國文化史上的地位。

我特別想做的,是把王羲之從一個「書法家」的位置放大一點,看成中國文化裡非常有代表性的一位文人。而「文人」這兩個字,我一直覺得不容易翻成別的語言:在西方有學者,有知識分子,可是在中國的文化史上,文人不只是學者,也不只是知識分子,因為知識對他們來講,不應該構成一種包袱。一個教授學問很大,教學也認真,可是生活很貧乏,生活裡沒有一點點美的感覺,沒有性情,沒有樂趣,我們不會在他的身上加「文人」這兩個字。文人一定要有一種生命的領悟,把知識化到生活裡面,構成一種生活的美學:他們懂得吃,懂得玩,懂得生活的樂趣,我們很想親近這樣的人。古人說,接觸到一位教養很好的文人,就像「如沐春風」:真正有學問、有教養的人是不會讓別人覺得有壓力的。王羲之、王維、蘇東坡,我們願意稱為文人的,都是這樣的人。

亂世與王謝子弟

先簡單講一下他的生平。他距離現在大概一千七百年了,所以年代其實並不準確:有人認為他生在公元三二一年,也有人認為生在三〇三年;去世的年代,有一種說法是三七九年,另一種說法是三六一年,差了十幾年。大概沒有疑問的是,他是第四世紀初期誕生的人物,是東晉中國書法史上一個重要的人。

講王羲之,我特別覺得要先講他的歷史背景。他是東晉的人。漢朝滅亡以後,中國分裂成三國:四川是劉備的蜀,北方是曹操的魏,南方建都在今天南京的是孫權的東吳。後來三國的局面被統一起來,成立了一個朝代叫做晉,是司馬氏建立的。晉原來的首都在北方,在長安,後來發生了一次大的戰亂,就是「五胡亂華」:北方五種游牧民族,當時叫做胡人,有匈奴、鮮卑、羌、羯、氐,他們越過了長城,侵略晉朝的江山,歷史上稱為「永嘉之亂」。因為北方蠻族入侵,姓司馬的皇帝帶領整個政權南遷,遷到南方,定都在今天的南京,當時叫建業,或者建康,這就是歷史上的東晉。

所以東晉是北方一批重要的士族、重要的大家族,為了避戰亂,越過了長江,到長江以南重新建立的一個政權。王羲之跟這個政權有非常密切的關係:他的父親叫王曠,王曠的兄弟,是東晉當時最有名的宰相,叫王導。講東晉的歷史,常常會講到兩個人,一個王導,一個謝安,都是歷史上輔佐東晉這個朝代的重要大臣,所以歷史裡常常有一個專有名詞,叫做「王謝子弟」。

王謝子弟指的是姓王的家族,跟姓謝的家族,裡面產生出來的子弟,學養特別好,教養特別好。這並不完全是因為他們的父親做大官、家裡有錢,所以有特殊的社會地位,而是他們的家教特別好,這種家族出來的孩子,能詩能文,心情上也常常有很不同的追求。講到王謝子弟,常常容易被誤解:大家以為是權貴的子弟,開著賓士車,整天炒股票,其實不是,王謝子弟代表的是一種風範,一種教養。唐朝的劉禹錫離東晉已經很久了,寫過一首詩,裡面有很有名的句子:「舊時王謝堂前燕,飛入尋常百姓家。」當時王家、謝家,是一種非常有教養的家族,連他們屋簷下的燕子,都覺得自己跟一般百姓不一樣;可是到了唐朝,劉禹錫有一點感嘆:那種「江左風流」,東晉一時精英人物的文化,好像都已經沒落了。這是了解王羲之背景最好的一個註腳。

王家原來是山東人,山東琅琊臨沂,就是臨沂街的臨沂這兩個字。他們是北方的大家族,世代都是做大官、讀書人,我們叫書香世家,或者望族。因為戰亂,不得已被迫南遷,等於在戰亂當中流離失所,最後定居在今天浙江的山陰,就是紹興,特別是紹興西南邊的一個地方,蘭亭。這個戰亂的背景,對了解王羲之非常重要:在戰爭當中,在離亂當中,人是非常感傷的,很多家人會死掉,很多親人會分離,北方的老家,被蠻族搞得一塌糊塗,管都管不到了。在這樣的心境底下偏安江南的王家子弟,就會有一種很大的追問:在這個亂世當中,我怎麼樣保有我自己生命的品性?怎麼樣標榜出一種生命的價值?這樣講的原因是,戰爭、離亂的時候,人是特別容易沒有信仰的:天下大亂,每個人都在為非作歹,而在大家覺得理所當然的年代,我們看到王羲之很多的生命行為,代表的卻是那個時代非常高度的風範。

坦腹東床

民間有一個跟王羲之有關的成語,大家都聽過,叫做「東床快婿」。它的來源,是另一個成語:「坦腹東床」。

當時東晉有一位太尉,叫郗鑒。太尉這個官,有點像今天的國防部長,是掌管軍事的最高級長官,等於是國家最高級的軍事首長。郗鑒有一個女兒,叫郗璿,才華很好,長得也非常美。女大當嫁,做爸爸的要替她選女婿,當然要找門當戶對的,所以就屬意王家的子弟。注意一下,門當戶對的意思,不只是王家出身大官家族、有錢,更重要的,是有教養:王家的子弟都受過最好的家教,能詩能文,所以郗鑒覺得,女兒嫁給這樣家族的子弟,會比較好。

可是王家是大家族,子姪輩非常多,在適婚年齡的男孩子也一大票。郗鑒一放出風聲,說要選女婿了,每個人都很緊張,趕快穿上很正派的衣服,打起領帶,穿起西裝,正襟危坐,等著被選。只有王羲之,那一天非常自在。他是一個愛書法的人,有時候拿著毛筆寫字,沒有毛筆的時候,他用手指在衣服上描摹,好像在寫字一樣;那天他寫著寫著,寫得一身大汗,天氣有點熱,他就把衣服解開了,就這樣坦開肚子,坐在東邊的床上。(床,在那個年代就像今天的沙發一類的傢俱,他可能還盤著腿。)我還聽過另一個說法:他是在路上看見一隻鵝,鵝的脖子轉來轉去,很像書法的線條,他看呆了,忘了要去相親,到場的時候遲到了,滿頭大汗跑上去,一屁股坐在東邊的空位上,把衣服都解開了,興奮地跟旁邊的堂哥、表哥講剛剛看到的鵝。

旁邊的人都在瞪他,覺得這個人怎麼這樣,一定會被認為沒有禮貌。結果後來來選女婿的人回去報告,說今天看到的王家子弟如何如何,每一個都戰戰兢兢,生怕沒有被選上,只有一個人,坦腹東床,在那邊高談闊論、寫書法。郗鑒反而說:我覺得這個人好,這個人比較自然,比較自在,沒有那麼功利。別人是怕沒被選上,就趕快做出一個樣子來;他不做作,不虛偽,不會為了讓我選他,故意做給我看。如果是故意做給我看的,我還不知道他有多壞;一個人這麼坦蕩自若,能夠把真性情表現出來,才是適合做女婿的人。

那是誰呢?就是王羲之。所有的人都傻了,沒想到會選這樣一個坦腹東床的人。這個故事,到今天還流傳在民間,作為一個岳父,選到這樣的女婿,當然非常得意,所以叫做「東床快婿」。我想從這個故事裡,可以看到王羲之在當時,已經是一個青年才俊,大家都知道他是誰,也敬重他的學問、教養、人品。所以我一直強調:中國古代相信,一個人的書法寫得好,並不完全因為他的技巧好;書法不是技巧,書法是人品,書法是教養,書法裡面可以透露出生命裡一清如水的追求,所謂看字如看人。

衛夫人的課

講到王羲之的書法,我們不能不講他的老師。

王羲之大概在六七歲,我們入小學的那個年齡,就拜了一位老師學書法。過去的孩子啟蒙,詩書各方面都有不同的老師,教書法的老師,姓衛,保衛的衛,名字叫衛鑠,我們平常叫她「衛夫人」。衛夫人這個名字,有點像今天我們說「某某夫人」,所以很多人認為她是女的,可是也不一定,今天已經考證不出來;我們只知道王羲之有一位老師叫衛夫人,而她教王羲之的書法,使得王羲之後來在書法上起了一個巨大的革命。

很幸運,我們今天還保留著一本,傳說是衛夫人教王羲之用的教科書,叫做《筆陣圖》,毛筆的筆,陣,就是打仗擺開正式的陣。把用毛筆寫字,當成在戰場上擺開陣勢,所以叫做筆陣圖。這有點像武林祕笈:中國人很喜歡祕訣,畫畫有祕訣,寫字有祕訣,包餃子、做什麼菜也都有祕訣;而且這個祕訣很怕子孫記不住,所以常常變成像詩一樣的口訣,武俠小說裡常常捏造這種東西。

我翻開這本教科書,嚇了一大跳。我小時候學書法,是拿一本字帖,歐陽詢的《九成宮》,或者顏真卿的《麻姑仙壇記》,給我一張紙,我就在上面臨摹,那個字是快樂的樂,我就寫一個快樂的樂,模仿那個字。可是衛夫人教王羲之的方法,非常特別:她把字拆開來教。她覺得這個小孩子最重要的,不是認字,而是認識字的結構,所以她把整個漢字的書寫,拆成七個元素。

第一個元素,是點。大家想想看,如果有一個六七歲的小孩,我叫他學書法,就叫他拿著毛筆在紙上不斷地點,去認識這個點的感覺,他也許會不耐煩,覺得我不是在寫字,只是在那邊點來點去,一張紙上點得密密麻麻。可是衛夫人很有趣,她讓這個孩子去辨認:你用毛筆在紙上點出來的每一個點,個性都不一樣,有的像芝麻,有的大一點像豌豆,有的更大一點,像一坨硬的東西;而且因為方向不同,比如我們寫「江水」的「江」,三點水的三個點,角度、重量、長短都不一樣,有的從上往下,有的從下往上,點的變化千變萬化。

可是任何一個孩子,一直待在教室裡,一定會不耐煩,所以衛夫人非常了不起:她發現這個孩子不耐煩了,就說:你想出去玩是不是?好,我帶你出去玩,我們去爬山。小孩子當然樂死了。在當時山陰,紹興的外面有一個小小的山,他們就去爬山,爬山的過程裡,衛夫人繼續做機會教育,她說:我們來玩一個遊戲,我從山峰上,懸崖的旁邊丟一塊石頭下去,這塊石頭就墜落,像自由落體一樣往下掉,你在底下,去看那塊石頭。然後回到《筆陣圖》的第一課,她在「點」的底下註明:你要寫點的時候,要寫出「高峰墜石」的感覺,就是從高高的山峰上掉下一塊石頭的感覺。

大家讀到這一段,會嚇一跳:我們每天寫字,會寫到很多點,可是我從來沒有想到,一個點的力度裡面,有體積,有重量,有速度;石頭是有重量的,從山峰上往下掉,它是有速度的,速度、重量、體積、形狀,都在裡面的時候,才構成一個點真正的力量。我常常跟朋友開玩笑,我真希望碰到衛夫人這樣的老師,我想如果碰到這樣的老師,我童年的書法課,一定不會覺得無聊。我小時候被我父親規定,每天三張大楷、一張小楷,那是我現在的噩夢:父親五點下班,六點鐘到家,我都是五點半才開始寫,因為玩到忘了,一看父親要下班了,趕快趕。所以我記憶當中,每次寫的字都是「大」「人」「上」,筆畫很少,所以你覺得很快;回來就一定被打一頓,因為其實筆畫越少,結構上的難度越高。如果一個很繁的字寫壞了,很容易遮醜;可是一個筆畫少的字,比如一二三的「一」,是最難寫的字,因為一歪就歪了,你把它放進九宮格裡,要放到最平穩,非常非常困難。

所以我想今天,我們把一千七百年前衛夫人教王羲之的方法拿出來看,也順便反省我們今天的書法教育,會不會太死板了:所有的結構都沒有被拆開來,沒有去跟大自然的現象做結合,那就是一個死板的教育。難怪今天的小孩子不喜歡毛筆、不喜歡書法,因為他會覺得,這跟他的生活一點關係都沒有。可是如果你帶他去爬山,帶他去感覺一塊石頭掉落的力量,把這個力量轉換到書法裡去,變成高峰墜石,我相信這個孩子會覺得,書法是一件有趣的事情。

點練到一定的成熟,衛夫人才上第二課:水平。就是拿著毛筆,從左邊到右邊,拉一根線,也就是我們今天寫的「一」這個字。如果今天有一個西方人,不知道中國的「一」是這樣寫的,他就會覺得,這是一根線,是造型上、視覺上的基本練習。可是每天在紙上練習一根線,其實是很無聊的工作,所以衛夫人又把王羲之帶到大自然裡去。她希望王羲之站在一個很遼闊的大地上去看地平線,去觀察地平線上有一片跟地平線平行的雲;她說,你要不斷地看這片雲,因為雲是在流動的,雲不是死掉的一根線,它不斷在律動,可是那個律動非常慢。她寫下四個字:「千里陣雲」,在上千公里遼闊的地平線上看到一片雲的排列,你要想辦法用你的毛筆,在紙上,或者布上,拉出一根線,像千里陣雲一樣,有一種律動的氣勢。

我想很多朋友在平原上都看過黃昏時雲彩在大地上的感覺。而千里陣雲,還有另外一層意思:雲其實是一種水氣,它慢慢在擴散。毛筆含著墨汁,墨汁裡有水分,如果大家用毛筆在中國的宣紙,或者棉紙上畫過去,它的邊緣會有一種滲透的感覺,因為毛細現象,邊緣就像雲在流動,水慢慢滲出來。這讓王羲之這個孩子瞭解,毛筆在紙上拉動的時候,水分滲透的感覺:你的筆觸越慢,那個滲透越能感覺得到。所以後來很多人形容王羲之的字,說「力透紙背」,因為如果我們寫字不用力、輕飄的時候,線條就是浮在紙面上,可是力透紙背,是能夠滲透到紙的內在去。

第三堂課,是垂直的一根線,我們叫「豎」。寫「中」字的時候,最後有一筆是從上往下拉的垂直線,很多字都會用到這根線。同樣一根線重複太久,小孩一定又不耐煩,衛夫人又帶他出去玩,爬山的時候,有一段路很難走,要攀藤,藤是很結實的,王羲之拉著藤,怎麼拉都拉不斷,因為藤裡的纖維非常結實,衛夫人又抓到了很好的機會教育:你寫的那根垂直線,就要像這個藤一樣,有一種「萬歲枯藤」的感覺,一萬年長成的、枯老了的藤,拉都拉不動、拉都拉不斷的感覺。所以真正好的書法家,寫那根垂直線的時候,常常會寫出裡面一絲一絲的飛白,那其實就是寫出了萬歲枯藤。

後面的課程,也是同樣的方式:寫「走」字邊,最後一筆流過來的那個線,既不是水平,也不是垂直,也不是點,而是一個好像在運動的過程;衛夫人就帶他去看海,浙江是靠海的地方,帶他去看錢塘潮,告訴他:這個線要寫出「崩浪雷奔」的感覺,那個浪一層一層捲過來,浪的力量一層一層堆過來,浪崩開來,還有打雷的聲音,雷聲從遠而近。大家看,她甚至用到聽覺。聲音可不可以變成線條?其實是可能的:我現在噠噠噠噠噠噠噠,請各位翻譯成線條,大家就可以畫出一條線;如果我嗚——這樣發出一個聲音,它又會變成另外一條線。我在西方讀書的時候,老師常常做這樣的訓練,把聲音翻譯成線條,你學美術,就必須敏感到,聲音裡面有線條的感覺:有些線條是糾纏的,有些很單一、很持續,有些是斷續的,像許多小圓球掉在地上的節奏,它是有形狀在裡面的。

所以《筆陣圖》一共分成七個章節,七個元素,大概分成七年,或者十四年讀完:千里陣雲、高峰墜石、陸斷犀象、百鈞弩發(像射箭一樣射出去的那種感覺)、萬歲枯藤、崩浪雷奔,還有勁弩筋節,他用七個方法,把中國的漢字拆成七個元素來解釋。這個東西,就是後來「永字八法」的前身:到了南北朝,有一位智永和尚,在這七個元素上又多加了一個,組成了永字八法,變成唐朝的書法教科書,一直延續到今天。

我後來發現,這個東西其實是西方最現代的繪畫教學法。二十世紀有一個影響非常大的學院,叫做包浩斯(Bauhaus),在德國形成,後來因為受到納粹的壓迫,遷到美國的芝加哥,是西方近代工業設計裡最重要的學院。它訓練學生,就是訓練點、線、面,訓練學生對「還原性的元素」的認識。這個方法,跟一千七百年前衛夫人的筆陣圖,幾乎完全一樣:他把文字拆散,還原、歸零,變成元素的結構,有點像數學的還原到零。可是最重要的是:衛夫人不是只教王羲之去練點,她同時告訴他,怎麼去感覺這個點,這個點裡面有重量、有速度、有質感、有姿態,然後把他的生命擴大,跟整個宇宙對話。大概這個點寫了好幾年,都不會煩,因為這個點不只是一個點,它同時是一個宇宙的現象。

所以我常常在想,如果教書法,有沒有可能換一個角度?我們今天用衛夫人的方式,宇宙之間有多少東西是「點」:一片茶花的葉子,在下雨天,葉尖掉下來的那一顆水珠;夏天的荷葉上露水滾動的那一點。我們從大自然裡體會來的點,形成了書法裡點的感覺,所以歐陽詢寫的點,跟宋徽宗寫的點,跟蘇東坡寫的點,都不一樣。如果有一天,大家用 micro 鏡頭,把一個書法裡的點拍下來、放大,大家會發現,那個點裡的差別非常大。

後來的書法教科書,也一直是這樣一個「自然教科書」:它告訴大家,寫字要寫得像「平沙落雁」,那個沙灘上大雁輕輕落下的感覺;或者「驚蛇入草」,草當中被驚動的蛇,那種線條忽然竄起來的感覺,「鴻飛鶴舉」,鳥忽然飛起來。把大自然的形態,變成線條的美,書法教育,其實也是一個自然教育。

這樣一位老師,並沒有要王羲之一步一趨去學哪一位大書法家,而是幫他把很多書法的元素找到,幫他創造元素跟大自然互通的關係,讓他一生當中受用不盡。這就是為什麼,後來王羲之在書法上有這麼大的創造性。

帖,就是一封一封的短信

講到王羲之的書法,我們常常會講「帖」。「帖」這個字,巾字邊,一個占。最早,魏晉、南朝文人往來的信,叫做帖,因為當時不是寫在紙上,是寫在一塊布帛上,所以是巾字邊。我們今天買的字帖、法帖,就是從這裡來的。

我想先提醒一件事。我們今天寫信,不會一開頭就說「蔣勳敬上」,這個「敬上」我們會放到最後。可是在東晉的時候,文人寫信的習慣,跟我們剛好相反:他是把自己的名字先寫出來。「羲之頓首」,頓首就是磕頭,有一種恭敬,翻成今天的白話,就是敬上,只是放在前面;大概是讓收信的人,一拆開信,第一個就知道這是誰寫來的。其實我們也有這個習慣,收到一封不知道誰寫的信,常常先看信末,這是誰,然後才開始讀。而「頓首」是跟長輩說的,跟平輩的朋友,王羲之常常用「白」,或者「報」,是比較平等的口氣。

所以我常常說,王羲之留下來的這些帖,其實非常非常像今天年輕人傳的簡訊。大家看,它那麼短,只是跟朋友之間問一聲好,講一件小事,常常寫一寫,就不想寫了。我們收到一封信,讀完了,大概就揉掉丟進字紙簍;今天手機裡收到一個簡訊,我知道意思了,就把它刪除。可是王羲之的字太漂亮了,所以收到的人都捨不得丟,覺得這麼美的字,丟掉太可惜了,就把它收藏起來,裱起來,甚至告訴自己的孩子,你要學寫字,就臨摹這封信。最後就變成我們今天字帖的來源。

這件事情,我一直覺得很重要:王羲之的這些字,從來不是為了書法的目的去寫的。我們今天為了要「傳世」,去參加什麼書法比賽,很認真寫;王羲之都不是,他大部分的作品,就是很隨意給朋友的便條、書信。這樣的東西會留下來,是非常重要的:好像他覺得,藝術不見得要刻意去做,日常生活裡面,就應該有藝術。那麼我們自己寫下來的信息、日記、抄筆記,都可以是線條,都可以是一個審美。

真跡在哪裡

講到這裡,我必須先講一件會讓大家有一點失望的事:王羲之的字,今天人間,已經沒有一件是他親手寫的真跡了。

為什麼?因為唐太宗太喜歡王羲之了。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帝王,卻喜歡王羲之喜歡到近乎瘋狂:作為一個皇帝,日理萬機,這麼繁忙,還不斷地去練習王羲之的字,蒐集全天下王羲之的書法,因此造成歷史上許許多多轟動的傳說跟故事。唐太宗喜歡,後來的帝王也都不敢不喜歡,這變成中國歷史上所有帝王的一個重要傳承。據說,唐太宗在臨終的時候,有一個遺囑,要求王羲之的字,全部陪葬他的墳墓昭陵。昭陵在陝西,到今天還沒有打開,所以我們不知道裡面有沒有王羲之的真跡;可是一千多年,即使是真跡,也可能都已經腐爛了。

好在,唐太宗在陪葬之前,先讓當時最好的書法家臨摹。臨跟摹不一樣:「臨」是把王羲之的字放在旁邊,看著寫;「摹」是拿一張紙,蒙在王羲之的字上面,用很淡的墨,把字的邊緣細細地勾出來,這叫「雙鉤」,勾出來再把墨填進去,叫做「雙鉤填墨」。當時做這件事的,都是赫赫有名的大書法家:虞世南、褚遂良、馮承素。所以今天我們看到的王羲之,全部都是摹本;比的只是,哪一個摹本,比較接近王羲之的時代。

我想我們對於「假」這個字,可能要有另外一個角度的理解:這些摹本,是當時真正看過王羲之原跡的人摹下來的,雖然跟原件一定不一樣,大概保留了字的形狀、書寫的感覺。這已經非常珍貴了,因為等到再晚一點,宋朝人再臨摹的,已經是唐朝人摹本的摹本了。

快雪時晴

好,我們先看一封最短的信。這封信藏在台北故宮博物院,叫做《快雪時晴帖》,總共只有二十八個字,連信封上收信人的地址都算在裡面:

羲之頓首。快雪時晴,佳。想安善,未果為結,力不次。王羲之頓首。山陰張侯。

「山陰張侯」是信封上寫的收信人:山陰就是紹興,張侯是姓張的朋友,所以真正信的內容,只有二十來個字。

快雪時晴帖畫心
《快雪時晴帖》畫心(台北故宮博物院藏,唐人摹本)

「羲之頓首」,王羲之敬上。「快雪時晴」:下過一場雪,忽然天放晴了。連著下了幾天的雪,天忽然晴了,有沒有感覺那很快樂?在臺灣我們比較沒有快雪時晴的經驗,可是如果下雨,連著下了很久,忽然天放晴了,你的心情會很舒服,那種感覺,他只用了四個字。接下來是「佳」,一個字,好極了,我想今天的年輕人,可能會用另外一個字,就是「爽」。

然後他說「想安善」:我很想讓自己安頓下來,心靜下來,做一點很善意的事情。可是「未果為結」,最後沒有結果,還是做不到。這裡我們應該換一個角度理解:王羲之在戰爭裡面,心情是非常亂的,所以雖然天氣這麼好,風景這麼好,還是沒有辦法。最後「力不次」,這句話有兩種讀法:一種是說,我不再多說了,信就寫到這裡;另一種,我自己覺得很有意思:大概是我修行不夠,我用力還不夠吧。王羲之常常覺得自己修行不夠,心緒還是煩亂,因為那個年代,隨便看到一點不好的消息,他就會心裡一亂。

我一直覺得,這是王羲之很有趣的地方:他一生大概最希望的,是天氣很好,風和日麗,什麼事也不做,很瀟灑、很自在;可是大家會發現,他一生好像沒有幾天是這樣子的,每次寫信都是最近很忙,或者心情又不好,又發生什麼事情。這封短短的信,其實有點提醒我們:大家到底在忙些什麼?那天也許剛好要上班,要打卡,所以他也不能出去走一走,去比較悠閒地感覺一下自己生命裡要做的事情。人的矛盾,就剛好在這裡。

這封信有一個很有名的故事:我有一些學生,被我規定,下個禮拜要考王羲之的《快雪時晴帖》,他們就很不情願地跑去故宮看,回來以後跟我抱怨:我找了半天,才找到那二十八個字。因為它是一個很長的卷子,前面有幾千幾萬個字,後面也有幾千幾萬個字,中間只有二十八個字,是王羲之的。為什麼?大家想一想:如果今天寫給朋友一封信,這封信經過幾百年,被人家發現了,覺得字寫得真好,就把它裱起來,旁邊又寫「你看這個字多美多美」,後來的人又說多美多美,越來越長。從王羲之去世到唐太宗,已經過了三四百年,唐太宗收到這麼一封信,真是不得了,我們看旁邊有多少人在那邊讚美、蓋章、讚歎。所以它變成一個「組合性」的藝術形式。

這封信,被清朝的乾隆皇帝,列為「三希堂」的第一希。乾隆十一年,他得到王珣的《伯遠帖》,又有王羲之第七個兒子、也是大書法家王獻之的《中秋帖》,他就把這兩件,跟王羲之的《快雪時晴帖》,三件放在一起,成立一個堂,叫做三希堂:三件稀世珍寶。如果大家去北京故宮,走到養心殿的後面,三希堂好小,其實是乾隆皇帝冬天的暖閣,底下燒炕的一個小書房。乾隆收藏了幾十萬件不得了的東西,有瑪瑙、珍珠、所有的寶貝,最重要的繪畫他也都有,可是他最後挑在身邊,天氣冷的時候,拿出來看一看,讓自己很開心的,三件都是書法,而且都是王家的書法:王珣的、王獻之的、特別是王羲之的。這件事情,我覺得非常有趣:大家都以為故宮最重要的,應該是翠玉白菜、肉形石,可是事實上,真正被過去皇家所重視的,是書法。

我可以想像,住在紫禁城裡的乾隆皇帝,一輩子在政治的繁忙當中是多麼的不快樂;也許他看到王羲之,在一千多年前寫的這封《快雪時晴帖》,會有所感觸:人活著為什麼呢?像王羲之這樣光風霽月、坦蕩無私,可以這麼悠閒、自在,可以去感覺下過雪以後天晴的美好,拿起筆來問候朋友好不好,他覺得這是人生裡面最完美的一個境界。

所以我常常跟朋友說:你今天用 e-mail 寫給朋友,或者傳簡訊,也很短,可是說不定那個朋友把你留下來了,把它列印出來,就這樣留在那裡了。這會讓大家有一種謹慎:我們留下來的任何幾句話、一張紙,裡面有性情,跟沒有性情,以後的人都會去判斷。王羲之在那樣的亂世當中,最後他至少看到下過雪,雪晴了,有一種心情的開朗,對朋友有一種掛念。留下來的,恐怕不只是書法,而是這個人背後的品味、人的美學;而這個美,是那個時代的美:好像在一個時代巨大的混亂跟骯髒、政治的污穢當中,竟然有一個王羲之這樣的人,乾乾淨淨地走來。所以一千多年當中,他被奉為書聖,是因為他留下了字跡,也留下了字跡裡面透露出來的一種「美的訊息」。

平安、何如、奉橘:三封短信

故宮還有三封更短的信,被裱在同一個卷子上,叫做《平安、何如、奉橘三帖》。三封信,各取開頭或信裡的兩三個字當名字:第一封有「平安」兩個字,叫平安帖;第二封,第二行一開頭有「何如」兩個字,叫何如帖;第三封最短,叫奉橘帖。有人把它們統稱為奉橘帖。(故宮的資料說明,這個卷子是「雙鉤廓填」的摹本,三帖的內容在這裡。)

平安何如奉橘三帖本幅
《平安、何如、奉橘三帖》本幅(台北故宮博物院藏,雙鉤摹本);最右邊的隔水上,是宋徽宗用瘦金體寫的「晉王羲之奉橘帖」

這個卷子打開以前,我們先看前面一段空白的地方。這叫「隔水」,隔壁的隔,山水的水:中國的書畫,常常在開頭的地方,裱一塊綾,在這塊綾上寫題目。這個題目,常常是收藏到這件作品的人,用他很漂亮的書法,寫在上面。這個卷子的隔水上,寫的是「晉王羲之奉橘帖」,是用瘦金體寫的。是宋徽宗親筆。

三帖題簽特寫
隔水上的題簽「晉王羲之奉橘帖」,宋徽宗的瘦金體;旁邊是他的「政和」印

距離我們今天,九百年了。一個題籤,就是九百年,而且是大書法家、大藝術家的作品;下面還蓋了印,一方「宣和」,一方「政和」,都是宋徽宗的年號。我特別把這個部分拍下來,是希望各位以後有機會在故宮看書法或者繪畫,注意一下:凡是有這兩方印的,就說明它曾經是宋徽宗的收藏。我常常說,宋徽宗是故宮博物院的第一任院長,他開始收藏文物,也開始有編目錄的習慣,編了《宣和書譜》和《宣和畫譜》;他收到一件書法,會在開頭刻「宣和」「政和」,結尾還要印,壓在四個角落,叫做壓角印。

中國書畫上的印章,非常有趣:大家只要看印章,就知道這件作品從誰的手上到了誰的手上。宋徽宗收藏了這個作品,然後北宋滅亡了,這件東西到哪裡去了?我們會發現,它被帶到南方去了,有點像今天,我們把北京故宮的東西帶到臺灣來一樣。南宋的第一個皇帝是宋高宗,他的年號是紹興,在這裡我們就看到「紹興」的印,所以這件作品進了南宋的博物館。我們現在到外雙溪故宮博物院,每一張畫的邊上,都有「國立故宮博物院」這樣的印,就說明將來大家知道,這個東西來臺灣了。因為它很可能將來又不在臺灣,我們也不知道它會去哪裡。這個流傳的經過,就在印章裡看得非常清楚。

好,打開來。第一封信,平安帖:

此粗平安。脩載來十餘日。□人近集存,想明日當復悉。□□由同增慨。羲之白。

(釋文依故宮典藏資料,□是缺字;「十餘日」的「日」,故宮釋文標為缺字,這裡照一般的讀法補上。)「此粗平安」:這一向大致還好。我們寫信,最常用到的就是問你好不好,回信說還好;「粗」,就是大致還好,不是那麼好,可是也沒有那麼壞。你細細計較起來,也許有一些不快樂的事,可是大致還好。為什麼這樣講?因為我們一直覺得,王羲之的年代是戰爭的年代,總是有親人死亡,有很多災禍,所以他說「粗平安」,是這種意思。「脩載來十餘日」:脩載是一個人的名字,我們推測是王羲之家族裡的一位兄弟,他說,這個人到我們這邊來,已經十幾天了,因為他來,所以大家常常聚集在一起,想明天,我們還會再聚一聚。可是接下來,不知道什麼原因,王羲之又有一點感慨,有一點「由同增慨」。這其實是一個很多人討論過的問題:王羲之即使在寫《蘭亭序》那一天,生命裡非常快樂,我們讀到後面,還是覺得他有一種感慨。

第二封信,何如帖:

羲之白:不審尊體比復何如。遲復奉告。羲之中冷無賴。尋復白。羲之白。

(故宮的釋文,「中冷」作「中泠」。)這是一封非常日常的問候:「不審」,不太知道;「尊體」,你的身體;「比復何如」,最近怎麼樣。大家看,完全是簡訊的感覺:你最近身體好不好?然後「遲復奉告」:我知道你寫信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,這麼晚才回信,有點抱歉。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信?「羲之中冷無賴」。

這四個字很難翻譯,也是我感觸很深的四個字。「中冷」,是說我心裡面好冷,什麼都提不起勁來,對什麼東西都失去了熱情;「無賴」,這兩個字,我們今天常常罵人的,說這個人簡直是無賴,其實它最早的意思是「百無聊賴」:什麼都不想做,拿不起勁來。可是王羲之用這兩個字,是講他自己:他是一個文人,一個知識分子,他忽然覺得這個時代,沒有什麼希望,不能寄予希望,好像什麼事情都看得冷冷的。我覺得只有一個人,對於人世間所有的信仰都幻滅了的時候,才會說「中冷無賴」。所以王羲之本質上,對生命有一種虛無感,可是這種虛無感,絕對不是頹廢;我覺得這個虛無感裡面,表達出王羲之對人生,有一種執著的熱情,只是因為他不斷地被打擊,每一天看到的社會事件,都讓他覺得人性越來越壞,人對人的殘殺,人對人的踐踏。

何如帖特寫
《何如帖》特寫:「羲之白,不審尊體比復何如,遲復奉告。羲之中冷無賴,尋復白。羲之白。」

「尋復白」:以後再說吧,我現在不講了。最後,又是他的名字。大家如果收到朋友這樣一封信,大概會覺得這個人有一點神經病,好簡短的幾個字。可是這裡面有一種,什麼事情可以做,也可以不做,也沒有那麼了不起的態度。我後來忽然想:為什麼唐太宗那麼愛王羲之的字?唐太宗一輩子,大概就是一個不能「中冷無賴」的人,他連喜歡王羲之的字,最後都要發動好多人去搶。王羲之的信,讓他看到,魏晉的人可以活得這麼瀟灑、這麼自在;那種強烈的占有慾,在王羲之的信面前,大概是一個提醒。

第三封信,奉橘帖,是最短的,短到不能再短,我稱它為一個便條:

奉橘三百枚。霜未降,未可多得。

奉橘帖特寫
《奉橘帖》特寫:「奉橘三百枚,霜未降,未可多得。」

你今天有一個同事,你剛好要來聽演講,就從家裡帶了三百個橘子,留在他桌上,附一張便條:橘子很好,沒有被霜打過的,帶了三百個給你。「霜未降」,是說霜還沒有下來,橘子還沒有被霜打過,所以是甜的,是最好的橘子;「未可多得」,是很難得的。因為他們剛剛從北方遷到南方,對南方的水果,剛剛開始去認識。這封信,字數不到二十個,比我們今天年輕人的簡訊還要短。我一直覺得,我後來很喜歡讀王羲之的東西,因為它們根本就是生活裡的東西,非常的親切,非常的人情。我們過去把它變成一個書法的、古典的、不可理解的東西以後,反而越來越不知道,王羲之偉大在哪裡;我覺得真正的偉大,是生活裡的平凡,是他把生活裡的人情,變成非常美的字。

大家看,「奉橘三百枚」,是送給朋友的人情。大概在整個天下大亂的時候,你最後唯一能夠相信的,是人對人還有牽掛,人對人還有感謝,人對人還有敬重。我自己有時候,覺得社會裡的新聞,讓我失去了信心,暫時對人性的美麗幻滅的時候,我會想到:也許我今天走向山林,撿起地面上一片飄落的楓葉,我把這片楓葉夾在信裡,寄給朋友,讓他知道,我還在對人性有所牽掛。「未可多得」,不是橘子的稀罕,是一種人情的牽掛:人活在世間,最後大概就是這個東西,有一種捨不得,有一種眷戀。這是我看王羲之美學的角度。

卷子的後面,是所有後來的人留下的題跋。我們看到隋文帝開皇十八年三月廿七日的題記:南北朝統一了,三百多年的分裂戰爭,重新統一起來。隋唐都是北方的政權,中國在政治上,從來沒有南方統一過北方,都是北方統一南方;可是文化上,永遠是南方統一北方。統一了中國的隋,開始覺得自己在文化上比不上南方,開始很認真地閱讀王羲之的字,在後面很恭敬地寫上「開皇十八年」,署上名字,「我看了這個字」,蓋一個印。我們在歷史教育當中,總是在講政治的輸贏,沒有講文化的輸贏;其實以南朝講起來,永遠贏的是文化,而不是政治。然後宋朝,歐陽修、韓琦、吳奎、劉敞、蔡襄這些宋朝的精英,一一看到了,在這邊很慎重地留下名字;蔡襄是宋朝四大書法家之一,蘇、黃、米、蔡的那個蔡,是寫得最工整、最厚重的一個人。還有一群人,聚在一起,在四川成都,大家一起看了這個東西,非常感動,也留下了名字,署的是「癸卯正月廿四日」。一代一代的人這樣寫下去,每個人都努力地做王羲之的後來的繼承者,保有這樣的美學,保有這樣在戰亂的年代當中不去混水摸魚的人品。

三帖後的開皇十八年題記
卷中隋文帝「開皇十八年三月廿七日」的題記(《平安、何如、奉橘三帖》局部)
三帖後的宋人題跋
卷後的宋人題跋:歐陽脩、吳中復、韓琦、吳奎、劉敞、蔡襄……(《平安、何如、奉橘三帖》局部)

還有更有趣的:大家讀後面的題跋,每一個章子,都是一個故事。有時候看到納蘭性德,清朝初年的大詞人;有時候看到一個做生意發了財的人,開始收藏,他不是中國人,是朝鮮人,所以他刻了一方印子,買了很多中國的文物,也告訴別人,哪一家本來多麼富有,最後子孫不孝,賭博賭輸了,把這件東西賣給了他。據說後來,他因為收藏得太好,讓乾隆皇帝非常嫉妒,被下到監牢裡去,所有東西抄家,終於進了皇宮。所以讀後面的題跋,都是在讀故事:一件文物的流傳中間,有政治的興亡,有人的爭奪。

亂世之哀

姨母帖:奈何,奈何

王羲之的帖,讀多了以後,大家慢慢會發現,大部分的內容,都是家人的死亡、親戚的死亡,都是一種悲哀。為什麼?因為背後有一個戰爭:這些人的死亡,並不是自然的死亡,可能是在戰亂裡被殺了,可能是在逃亡的途中,可能碰到了土匪。我們先看一封比較早期的信,叫《姨母帖》,它收在一個叫《萬歲通天帖》的卷子裡,現在藏在遼寧省博物館。那個卷子裡收了王家好幾個人的字,是武則天的時候,王家的後代偷偷藏著、沒有獻給皇帝的,一些王羲之家族的字又出來了。

這封信很完整:

十一月十三日,羲之頓首頓首。頃遘姨母哀,哀痛摧剝,情不自勝,奈何奈何。因反慘塞,不次。羲之頓首頓首。

寫信先寫日期,「十一月十三日」。「羲之頓首頓首」,連著兩次磕頭,跟長輩講話。接下來講的就是信的內容:「頃遘姨母哀」。頃,是剛才;遘,是遭遇,一個走字邊的「遘」;姨母,是媽媽的姐妹,阿姨。「哀」,就是姨母死掉了。我剛剛才知道,姨母去世了。

接下來他用四個字,講他的心情:「哀痛摧剝」。我們看這個「哀」字,因為上面有一個哀字,他只點了兩點,等於重複了這個字,不再寫一遍。「摧」是摧毀,「剝」是剝皮的剝,好像整個人被摧毀了,被剝開來。大家注意,王羲之形容他的心情的時候是用非常具體的感覺在形容:好像整個人被摧毀,整個人被剝開來。「情不自勝」,這種悲哀的感情,沒有辦法負擔,勝是勝過的勝,整個人被淹沒了、被壓倒了。

然後是「奈何奈何」。這是王羲之的字當中出現次數最多的兩個字,他用的是一種無可奈何:人對著天,叫奈何奈何,對這樣的戰爭,對人的死亡,沒有辦法,你即使再悲哀,也沒有辦法改變現實。我統計過,這大概是王羲之所有的書法裡用得最多的字。那個時候中國老莊思想在流行,佛教空無的思想也進來了,中國失去了倫理上的信仰,進到一個個人生命很大的幻滅的時局,所以他用「奈何奈何」。我們看帖裡面這兩個字,線條是非常自由的,幾乎變成一種心情上的繪畫。

姨母帖奈何二字
《姨母帖》中的「奈何」二字(取自《殷瑗小聚》影片畫面)

接下來「因反慘塞」:慘是悲慘的慘,塞是塞住了,哽咽,哭都哭不出來了,講話講不出來。「不次」:不再寫了。意思說,我正在寫信,可是我有一點想哭了,我不寫下去了。「羲之頓首頓首」。短短的一封信。

這封信,常常被認為是王羲之比較早期的字,原因是,它在線條上比較接近漢朝的隸書。我們看「十一月十三日」,這幾個字,水平線條都特別長,「十」這個字,橫的線條比直的線條長,是一個扁平的結構,這是漢朝隸書的結構,也比較端正,所以它自由流動的感覺,相對於後面要看的其他帖,會比較少。

為什麼說他是革命

我想借這個機會,講一下王羲之的革命是什麼,因為我們今天已經不覺得王羲之偉大了:我們每個人拿起毛筆,用的都是他開的方法,所以覺得沒什麼了不起。可是如果大家回到一千五百年前,王羲之真是不得了。

中國的書法,在王羲之以前,如果以漢朝為主,基本上叫做「隸書」:像《乙瑛碑》《禮器碑》《曹全碑》《熹平石經》這一類。隸書最早是寫在木片、竹片上的:漢朝雖然已經有紙,可是用紙來寫字還不普遍,我們今天幾乎找不到漢朝寫在紙上的字;所謂蔡倫造紙,只是歷史上的記錄。居延、敦煌都出土了很多竹簡:把竹子剖開,變成一片一片的竹子,把外面青色的皮刮掉,用毛筆在上面寫字,寫完用皮繩穿起來,就是我們今天講的「冊」。我們看「冊」這個字,是不是一個長的、一個長的,中間有兩個橫,它事實上就是竹簡的形式,是一個象形字,所以說一冊書、兩冊書;讀的時候把它拉開,讀完把它捲起來,就叫第一卷、第二卷、第三卷。「冊」跟「卷」,都是從竹簡來的。

因為寫在竹簡上,隸書很工整,非常規矩,結尾的部分,有一個像飛起來的波磔。大家把《姨母帖》,跟漢代竹簡上的字比一比,大家會發現,它很多用筆的習慣,跟竹簡上的字非常非常接近。可是到了魏晉,到了東晉,到王羲之的時候,中國的書法起了一個巨大的革命,把原來方正的結構忽然打破了:他把隸書的結構重新拆散,再重新組合一次;我們讀王羲之的字,常常覺得每一個點,都有行走的感覺,所以我們叫它「行書」。毛筆的運動性,筆畫的粗細變化,手腕、手肘、甚至肩膀的轉動,都可以放進去;他忽然把文字變成一個「流動性」的東西。

我們再看一封,叫《孔侍中帖》,也是他比較標準的行書。大家感覺一下它的線條,流動性非常強,信裡講的是憂愁,是他心裡放不下一位朋友的病,一段很短的時間,都沒有辦法忘掉。我們看「不能」這兩個字的運動性,這在漢代的隸書裡是沒有的:毛筆運動的、粗細的變化,起了很大很大的革命。

孔侍中帖前半
《孔侍中帖》前半
孔侍中帖後半
後半
孔侍中帖不能特寫
《孔侍中帖》特寫:「不能」兩個字,毛筆運動的、粗細的變化

這件事為什麼重要?我舉一個例子:我今天如果在電腦裡打字,我 key 進去的字,基本上都是一樣的,所以大家看那個字,看不出我在寫的時候的情緒,只能從文字的內容,去讀情緒,沒有辦法從字的形狀跟線條去讀。可是一個朋友寫給你的信,如果不是 email,是手寫的,你就讀得出他的情緒:我很高興的時候,寫信的線條可能龍飛鳳舞,裡面有一種喜悅;我悲哀的時候,筆運動的速度,整個憂傷的感覺,都會有一種沉重感。王羲之當時用毛筆,因為它是柔軟的,所以特別能夠傳達出情緒,這是他成為書聖,非常重要的一部分。他不願意讓他的字,全部變成死死板板、一個一個工整的字,他覺得每一個字,都有他的心情。

喪亂帖與頻有哀禍

接下來這封信,傳到了日本,叫做《喪亂帖》,我自己非常、非常喜歡:

羲之頓首:喪亂之極,先墓再離荼毒,追惟酷甚,號慕摧絕,痛貫心肝,痛當奈何奈何。雖即修復,未獲奔馳,哀毒益深,奈何奈何。臨紙感哽,不知何言。羲之頓首頓首。

喪亂帖
《喪亂帖》(日本皇居三之丸尚藏館藏,唐代摹本)

王羲之寫給朋友,講的是他們已經從北方逃難到南方,到了浙江,可是來了一個消息:北方山東臨沂老家,他們祖先的墳墓,又被挖了。他們是大家族,過去都有很多祖墳,清明節都要去祭掃;過去的人也覺得,祖墳是最重要的。五胡亂華的蠻族,不在意這個倫理,不在意你們大家族,對祖先祭拜的重視,所以他們把墳墓挖了。

「喪亂之極」:天下的道德敗壞,亂世到了極點,無法形容。「先墓再離荼毒」,先墓,就是祖先的墳墓;再,表示不是第一次,可能之前就被破壞過;荼毒,是被弄得一塌糊塗。「追惟酷甚」:追想起這件事,覺得殘酷到了極點,怎麼一個社會會壞到去刨別人的墳。

「號慕摧絕」:號,是痛哭、大叫;慕,是懷念祖先;摧絕,是摧毀絕望,這兩個字,幾乎是壓扁的字,大家會感覺到,心情在最壞的時候,整個人都已經失魂落魄。

喪亂帖號慕摧絕特寫
《喪亂帖》特寫:「號慕摧絕」,尤其「摧」「絕」兩個字,幾乎是壓扁的

「痛貫心肝」:痛,是連心臟跟肝,都被穿過去。

喪亂帖痛貫心肝特寫
《喪亂帖》特寫:「痛貫心肝」

「痛當奈何」:這麼痛,又怎麼辦呢,無可奈何。「奈何奈何」,又是這兩個字。

喪亂帖痛當奈何特寫
「痛當奈何」
喪亂帖奈何特寫
接著又是「奈何」

後面有一點轉機:「雖即修復」,他們雖然派人到北方,去把墳墓修好了,可是「未獲奔馳」,自己沒有辦法趕到北方去祭拜,因為當時的東晉跟北方,隔著江,有點像以前臺灣跟大陸,沒有三通,不能往來。所以「哀毒益深」,越覺得痛苦,又是「奈何奈何」。最後,「臨紙感哽,不知何言」:面對著這張紙,我已經在哽咽了,不知道在說什麼話。因為他已經在哭了,所以線條是非常隨意的。

喪亂帖奈何特寫
「哀毒益深」之後的「奈何」

這封信在日本被奉為國寶,過去的人說,唐朝的時候,日本的留學生到長安留學,畢業的時候,唐朝政府有一個歡送日本留學生回國的聚餐,成績最好的第一名,由當時的帝王送了一個禮物。這個帝王是武則天,禮物不是什麼手錶、電視機,是一份臨摹的《喪亂帖》,由大書法家雙鉤填墨摹的一個王羲之的《喪亂帖》,帶到日本去,變成日本現在的國寶。我常常覺得唐朝真厲害,真的很會做外交:他送的,是一個文化;而且當然不會把王羲之的真跡給他,那時候,王羲之的真跡,已經簡直珍貴得不得了了,送的是摹本,可是摹本,也非常珍貴。

我覺得王羲之的字,在這封信裡,是在對抗:一個時代的崩壞,一個戰亂年代的荒謬,人的沒有價值。他希望藉著書法的美,重新去建立人性所信仰的價值。所以我自己對王羲之的「力透紙背」的解讀是:那個「力」,並不只是毛筆的力,而是心情上的重量感。他的的確確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一位大書法家,因為他把人生的血淚,寫進了書法當中。

同樣在日本的還有一封《頻有哀禍帖》,更短。

頻有哀禍,悲摧切割,不能自勝,奈何奈何……

頻有哀禍帖
《頻有哀禍帖》(日本藏,唐代摹本)

怎麼老是聽到悲哀的事情?有災禍發生了。「悲摧切割」,好像整個人被摧毀了,一塊一塊的肉被切下來、被割裂。我們看「悲」這個字,變化非常大:上面是「非」,他把它變成三個線條,底下的「心」,只用一筆;「摧」字,整個被壓扁、切割,他是在用很重的字,形容他心情很壞。到了越後期,他的線條,越放,越去追求一種完全開放的流動性,這樣的東西,也影響到後來唐朝,從這裡發展出不同的系統。

做官的心事:遠宦帖

台北故宮還有一件王羲之的帖,叫做《遠宦帖》,一般人比較少知道。一方面是「遠宦」這兩個字不熟:遠,是遙遠的遠;宦,是宦海浮沉的宦,一個寶蓋頭,底下一個臣子的臣,是做官的意思。我們前面提過,王謝子弟,教養極好,很多人覺得政治很骯髒,不願意做官;可是做官當中又有一種不得已,因為你出來做官,至少比那些貪汙的、騙人的政客要好很多。可是做官很辛苦,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。所以這件《遠宦帖》,我覺得裡面有很多他做官時的心事。

一般人認為,這是王羲之在武昌做官的時候,在庾亮的幕府裡寫的一封信,大概是公元三三二年;信是寫給他的好朋友周撫的。周撫要從武昌到四川去做官,他們就要分開了,王羲之寫了這封信。

這封信是草書,我們前面講的何如帖、奉橘帖、快雪時晴,都是行書,草書對一般人當然有難度,因為草書是文人之間快寫的文體,一般人讀的時候,往往讀不懂。信開頭是告別,說你也來看我,三個字把這件事交代了;然後說:你寫信來,大大小小、每一個人都問到了,我好安慰;也轉達了我的意思,我念著你的牽掛。接下來是這封信裡最重要的一句:「武昌諸子亦多遠宦」,武昌你認識的這些老朋友,現在也都又被派到別的地方做官了,又分開了。我們叫它《遠宦帖》,就是因為裡面有這兩個字。後面有一段非常有趣:他提到他的妻子,生了很重的病,在治療,他每天都在擔憂;其他的人,大致也都還好。知道你非常掛念,所以我寫了這封回信。

因為這是一封草書,所以我比較建議大家,不一定要細讀內容;草書有點像現代藝術裡的抽象畫,大家感覺王羲之用筆的某一種點的美,大家可以想像,他寫這封信的時候的心情。

遠宦帖
《遠宦帖》(台北故宮博物院藏);隔水上是「晉王羲之遠宦帖」,卷上滿是歷代收藏家的印

卷首隔水上的題簽「晉王羲之遠宦帖」,跟三帖的一樣,是宋徽宗的瘦金體。

遠宦帖題簽特寫
《遠宦帖》隔水上的題簽「晉王羲之遠宦帖」,宋徽宗的瘦金體

他晚年的一封信

王羲之去世的前一年,有一封寫給朋友的信,叫《寒切帖》,現在藏在大陸,也是我很喜歡的一件。「寒切」兩個字,是冷到骨頭裡去的意思。這封信寫得簡直像今天的「火星文」:十一月二十七日,「羲之報」。我收到你十四日、十八日的兩封信,知道你問候我,非常安慰。「寒切」,好冷啊;你們一家人,都還好嗎?天氣這麼冷,會不會感冒、生病呢?然後,我最喜歡的是他說自己:憂心勞苦,長久牽掛,放不下;吃東西吃得很少,「劣劣」,真糟糕。信的收尾是:我給你的回信,就不一一再講了,「羲之報」。

寒切帖
《寒切帖》(天津博物館藏)

如果大家的推測沒有錯,這封信有可能是王羲之晚年最後的作品,收信人是謝安。短短的信裡,傳達出王羲之晚年很特殊的心境,一種老年人晚年的滄桑感。

蘭亭

好,我們終於走到王羲之最重要的作品。

我想蘭亭序,很多朋友都寫過。它不只是文學上的瑰寶,也是書法上的珍品,同時跨越了很多不同的領域;它不只是書法史,也是繪畫史,因為有畫家畫這樣的故事;也影響到建築:我們現在到浙江的紹興,山陰蘭亭那個地方,現在還修建出了蘭亭,而且變成一條路。可是蘭亭,也變成了一個千古大謎,因為各種研究、各種論文,對蘭亭的解說都不太一樣。我們大概只知道,基本上有一件事情發生了:就是在東晉的永和九年,公元三五三年。

修禊

那一年的春天,農曆三月三日,大概相當於我們今天國曆的四月初,可能就是清明節前後。紹興城西南邊,大概十四公里的地方,有一片風景非常優美的地方,叫做蘭渚山,那一天,有一批文人,到那邊去玩。

我想蘭亭序的背景,其實很有趣:經過一個巨大的戰亂,我們前面講過,王羲之的背景,是在戰爭流亡當中,介紹過他的《喪亂帖》,介紹過他的《頻有哀禍帖》,這個從山東北方遷到浙江的家族,有多少人在戰爭裡死亡,有多少悲慘的事情,包括北方祖先的墳墓都被挖掉了。所以稍微偏安江南之後,某一個春天,忽然覺得心情很好;我的意思是說,也許在特別戰亂的悲痛、憂愁當中能夠有一兩天很美好的日子,他會特別地珍惜。那一天天氣很好,就有四十一位文人,往城外去了。城裡面是一個繁華的地方,商業區很熱鬧,可是文人通常很奇怪,喜歡離開熱鬧,喜歡到郊外去。

農曆三月三,有一個節日,叫做「修禊」。禊這個字,現在比較少用了,一個示字邊,一個契約的契。古代的人,相信冬天是一個沉悶的、憂愁的、感傷的,甚至有一點生命毀滅的季節,所以春天來了,三月三日,大家要穿起比較輕鬆的衣服,走到山林當中去拜天地、拜山川,把這一年裡比較沮喪或者不快樂的事情去除掉,祈求來年一個很好的新春。可是文人,也就假借這個名義聚在一起,變成一個所謂的「雅集」:大家在一起寫寫詩、喝喝酒、唱唱歌、彈彈琴,在大自然的野外,進行這樣的活動。

那一天去的,是當時一代的精英:我們非常熟悉的謝安,當時輔佐朝廷的大官,是王羲之的好朋友,那天他也在場,還有孫綽、孫統,可以說是一時之選。所以王羲之在文章裡說「群賢畢至,少長咸集」:有的年輕,有的年長,大家可以看到,這些文人的世界,比較沒有那麼多輩分跟階級。

他們走到山林當中,那是非常美的環境,王羲之寫的第一段,是從大自然開始描寫起:

蘭亭序開頭
《蘭亭序》神龍本(馮承素摹本)局部:「永和九年,歲在癸丑……」

永和九年,歲在癸丑,暮春之初,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,脩禊事也。群賢畢至,少長咸集。此地有崇山峻領,茂林脩竹,又有清流激湍,映帶左右,引以為流觴曲水,列坐其次。雖無絲竹管弦之盛,一觴一詠,亦足以暢敘幽情。

「此地有崇山峻嶺,茂林修竹」:望出去,一層一層的山峰跟山嶺;山路上,兩邊都是很高大的樹木,和修長的竹子。「又有清流激湍,映帶左右」:旁邊有溪流,溪流是流在充滿了石頭的河床裡,水跟石頭碰撞,有很多嘩嘩嘩的聲音。這些文人又引這個水,做成了「流觴曲水」。當時的文人喜歡喝酒,而且中國古代的酒是要溫過再喝的,所以有人替他們溫酒;溫好了,把酒裝在一種杯子裡,這種杯子叫做「觴」,兩邊有耳朵,有點像一艘小船,可以飄在水上。水在樹林裡彎彎曲曲地繞,大家分散坐在水的兩邊,唱詩、讀書、寫詩,酒杯順著水流,流到誰的身邊,誰就拿起來喝。這就叫「流觴曲水」。

我想那個時候的文人,真的很懂生活:今天我們要喝酒,大概拿個高腳杯,還要杯不離手;他們坐在水邊,酒杯飄在水裡。「雖無絲竹管弦之盛」:這天沒有請樂隊來,沒有卡拉 OK,可是「一觴一詠」,一邊喝一杯酒,一邊唱唱歌,「亦足以暢敘幽情」,也足夠把我們心裡面所有的情感,都表達出來。

我記得好幾次,到紹興的蘭亭,現在那個地方,有日本人贊助修建的一個書道博物館,可是每一次走在那條路上,都會不自主地開始背誦起,從小讀的這篇王羲之最有名的文章。那個博物館之前,修了一條小路,叫做「山陰道上」,一面走,一面會看到旁邊的崇山峻嶺、茂林修竹,會看到旁邊的溪流,所謂清流激湍、映帶左右。我特別挑了一個春天去,所以也感受到王羲之講的那一天「天朗氣清,惠風和暢」。我後來跟很多朋友說:蘭亭,不是一個博物館,它是一條路,是走在路上的感覺。我去的那一天,所有去的觀光客,全部是日本人:日本人對王羲之的感情,深到不可思議的地步,每個人拿著蘭亭序的文章,用日文的發音在唸。如果大家到日本的東京、京都、奈良,看到日本人招牌的書體,跟臺灣很不一樣:臺灣的招牌,基本上接近顏真卿的顏體,比較方正;日本最高的書法家的偶像,不是顏真卿,是王羲之,不是唐朝的楷書,是魏晉文人的帖。因為日本漢學最大的吸收,是在唐朝,而王羲之是唐朝人的偶像,唐朝人不會特別崇拜他自己當代的藝術家,他們崇拜的,是比他早四五百年的王羲之。

我也記得,我的老師莊嚴先生,他很喜歡蘭亭。他一生大概最嚮往的,就是沒有活在永和九年,參加那樣的盛會。後來他七十幾歲,在外雙溪做故宮博物院副院長,有一年「暮春之初」,他就挑了那一天,天氣很好,在外雙溪找了很多朋友,當時臺灣寫詩、寫書法、畫畫的朋友,像江兆申先生、臺靜農先生這些人,大家燙了一些酒,在外雙溪那邊學習那個雅集。我當時也被邀請,一個小孩子,在旁邊看他們燙酒,覺得很好玩,我就跟老師說:莊老師,那個水都臭得不得了,你們還能夠喝那個酒?所以我一直覺得,這種東西,不要去學它,因為它是生活裡的一種自在。大家如果找到一個很好的地方,山明水秀,我們自己帶一些酒,在那邊燙酒喝,可以;可是如果在一條都市的河裡去取水流觴,我想真的不必了,那個味道,大概把酒味都蓋過去。

是日也,天朗氣清

蘭亭序天朗氣清
《蘭亭序》神龍本(馮承素摹本)局部:「列坐其次……是日也,天朗氣清,惠風和暢……」

是日也,天朗氣清,惠風和暢。仰觀宇宙之大,俯察品類之盛,所以遊目騁懷,足以極視聽之娛,信可樂也。

這是蘭亭序裡最美的一段文字,也是整篇文章裡王羲之最快樂的一天。「是日也」:就是這一天。「天朗氣清」:天非常的明朗,空氣非常的乾淨。「惠風和暢」:風這樣慢慢地吹過來,吹在身上,非常舒服。我們前面講,王羲之總是有一點憂愁,總是有一點無奈,大部分以前的信,看到都是「奈何奈何」,都是痛苦的;可是這一天,是他難得,在亂世當中的快樂,因為他走向自然,而身邊有這麼美的一些朋友在一起。

「仰觀宇宙之大」:抬頭看到天空,這麼巨大,宇宙這麼大,好像所有人世間,小小的不快樂,這個時候都可以遺忘了。有時候我們在都市裡住久了,人跟人之間的關係,越來越複雜,擠在一種人與人的是非當中,瑣瑣碎碎,非常不容易開朗;這個時候,有朋友勸你:天氣很好,你去山上走一走吧,走在山上,看到宇宙這麼大,還要去計較小小的事嗎?只是因為車子跟車子擦撞一下,就吵得一塌糊塗嗎?「俯察品類之盛」,然後他低頭看看身邊,每一個都是最優秀、有學問、有人品的人,他覺得好快樂:如果你一生結交的朋友,都是這麼有人品、談吐這麼好的,那為什麼還要去計較什麼事情。

所以大家看,蘭亭序裡寫出了生命裡最美好的這一面。可是不要忘記,它的背後真的是戰亂:蘭亭序其實是在一個巨大悲哀的背景裡,因為天時、地利、人和:天時,是這一天,春天,天氣特別好;地利,是山陰蘭亭這個地方,有崇山峻嶺、茂林修竹,環境特別好;人和,是周邊的這些人,包括王羲之在內,都是一時的精英。所以王羲之開心得不得了,大家喝著酒,喝著喝著,有一點微醺了,每個人都在寫詩,旁邊有人,把他們的詩,一首一首都記錄下來。

喝醉了寫的一份草稿

最後大家決定,為了紀念這一天的盛會,把大家的詩集出版,叫做《蘭亭集》。詩集的前面,要寫一個序,大家就推來推去:誰應該寫序?所有的人,都公認王羲之:這個時候,是他學問、人品最好的時候,大概四十幾歲,還不到五十歲;而且書法又漂亮。所以替他磨墨,說:王羲之,你來記錄今天的事情,來寫一個序,叫做《蘭亭集序》。當時,王羲之傳說已經喝得有一點微醺,有一點醉了。

我們會覺得:喝醉了,適不適合寫文章呢?有時候喝醉酒的時候,頭腦不一定非常清楚,手也可能會抖,不一定字寫得漂亮;可是很奇怪,酒有時候也會釋放人最內在的潛能。王羲之結果在微醺的酒醉狀況裡,寫出了中國歷史上第一篇有名的美麗文章,跟排名第一的偉大書法,就是《蘭亭序》。所以我們現在看蘭亭序,裡面塗塗改改,其實是一個草稿:他也寫錯字,也會寫白字,他就把它塗掉重新修改。我們從來沒辦法想像,一個文章的草稿,會變成歷史上考第一名的書法,後來稱為「天下第一行書」。

我要特別強調這一點:我們說「行書」,就是性之所至的,像行走一樣,像散步一樣的筆法,它是非常追求自由的;如果我們把行書寫得刻板,就不是最好的行書了。據說,王羲之酒醒以後,自己看了,也嚇一大跳:我怎麼寫了這麼美的一個書法?他想再寫幾次,結果寫出來,都沒有那個草稿更好。這裡,各位就發現了:其實酒,發生了很大的作用。如果各位有興趣,大家可以研究一下,中國的文化跟酒的關係,其實酒是,你平常所有被拘謹的東西、你守著規矩的東西,它忽然讓你解放了一下。當然,太過了就沒有了,你喝到爛醉,也寫不出字來,只有在那個微醺的狀態,它讓你平常的緊張,放鬆了一點點。所以那是生命裡面,剛好達到了一個最自在的感覺。

我常常說:蘭亭序其實只有兩個字可以講,就是「自在」。包括書法,包括文章的內容,整個都是一個自在的形式。我們一生大部分的時候,活得很辛苦、很累,因為我們總是在為別人看我們的眼光去活;可是如果你寫出你自己最想寫的東西,犯一些小小的錯誤,有錯字也沒有關係,我想這樣的自在,是非常非常難得的。

悲夫

蘭亭序的結尾,忽然有一個轉折:寫到一半的時候,他又有一點悲哀。

蘭亭序死生亦大矣
《蘭亭序》神龍本(馮承素摹本)局部:「……古人云:死生亦大矣,豈不痛哉。每覽昔人興感之由……」

每覽昔人興感之由,若合一契,未嘗不臨文嗟悼,不能喻之於懷。固知一死生為虛誕,齊彭殤為妄作。後之視今,亦猶今之視昔,悲夫。

蘭亭序彭殤
《蘭亭序》神龍本(馮承素摹本)局部:「……若合一契……固知一死生為虛誕,齊彭殤為妄作……悲夫」

他的意思是:我們今天有這一群人,坐在這裡,寫詩、唱歌,過這麼好的日子;可是將來,他想,幾百年以後,一定有人會來到這裡,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動這個腦子,他說將來的人,看到我們今天,會想:我們做過這樣的事,就會有點感傷,覺得我們都已經死掉了。然後他就開始講死亡這件事:他說我也讀了很多《莊子》,莊子常常告訴我們,要「一死生」,把生跟死看成一樣的事情。我們都知道,莊子的太太死了,他拿一個臉盆敲著唱歌,說你太太死了,你還那麼高興,他說死是一個開始,生是一個結束。王羲之說,他也讀了很多莊子,覺得生死應該看得很開;可是他這個時候,還是覺得:這麼多好朋友在一起,有一天走了,也很難過。

「齊彭殤為妄作」:彭,是那個活了八百八十歲的彭祖;殤,是二十歲就死掉的孩子;把長壽的跟早夭的,看成是一樣的事情,他覺得是「妄作」,是做不到的。所以王羲之這裡有一種真性情:他讀了這麼多的書,也修行了這麼多,儒家、道家、佛家都讀,可是碰到人的死亡、人的夭折,他還是痛苦,他好像沒有辦法過這一關,他講得非常真。然後「後之視今,亦猶今之視昔」:以後的人,看我們今天,就像我們今天看過去的人一樣;每一代人都在哀悼過去的人,我們常常哀悼我們的父母,可是將來我們的下一代,又會哀悼我們。他覺得人,永遠在這種哀悼的過程當中。「悲夫」:這個很悲哀的呼叫。

蘭亭序齊彭殤特寫
「齊彭殤」
蘭亭序為妄作特寫
「為妄作」
蘭亭序悲夫特寫
「悲夫」,上面是塗掉的墨跡

文章的結尾,他說:我把大家寫的詩,集在一起,至少證明他們存在過;「後之覽者,亦將有感於斯文」:以後讀這篇文章的人,也將有所感慨。這其實是一個人,很本能地,在生命裡面,想要留下痕跡的那個願望。我們活過,可是好像沒有被認可活過的理由,最後王羲之說:我們寫一些詩吧,我們留下一些什麼東西,讓別人知道我們來過了。

蕭翼賺蘭亭

蘭亭序寫出來以後,就在人間流傳;也有人說,它曾經流傳到王羲之第七代的後代,智永和尚的手上,之後就不知所終了。一直到唐太宗的年代,許多人都在到處找蘭亭,可是都找不到,它變成一個神祕的失蹤。

而這個時候,有一個非常有趣的故事。唐太宗以擁有王羲之的字為榮,他希望把所有王羲之的字都收集到,可是據說,他就是收集不到蘭亭。大家都說,王羲之所有的書法裡最好的是蘭亭,寧可什麼都不看,只要看蘭亭就夠了;那一不看蘭亭,就死不瞑目。一個皇帝死不瞑目,多難過,所以他就開始暴躁,發脾氣,覺得這些人都很笨:給你們這麼多的錢,這麼多的條件,你們就找不到蘭亭。

(說到這位皇帝,我想補一句:千萬不要認為,一個皇帝不會做那種事。這位皇帝是把哥哥殺了才做皇帝的:據說,他殺了哥哥建成太子,提著哥哥的頭,去見他的父親唐高祖李淵;李淵正在洗澡,他衝進去說,我跟哥哥比武,不小心把哥哥的頭砍下來了,請父親處置。手上還拿著一把劍。爸爸就說,好,我退位,就做了太上皇。所以他其實是政治上手腕非常多的一個人。)

於是他底下有一個人,叫做蕭翼。蕭,蕭何的蕭;翼,是鳥的翅膀的翼。我應該怎麼解釋這個人呢?用現在的語言說,他大概是調查局裡的人,是唐太宗派在民間,去找唐太宗要的東西的,有祕密任務,可是他偽裝成一個文人。他的任務,就是找蘭亭。所以他一輩子在練書法,把王羲之的字,練到非常好:因為你王羲之的字練不好,無法認識當代真正懂書法的人;他想,藏著蘭亭的人,書法一定很好,你不懂書法的人,不會把蘭亭當成真品,所以他得跟那個人做朋友。大家看,這個下的功夫真是不少。大概我們今天的調查員,很少有人會為了找一個東西,去苦練書法,而且把王羲之的字寫到非常好,那可不是容易的事。

最後蕭翼,知道王家有一個後代,出了家,做了和尚,叫做「辯才」,辯論的辯,才能的才。據說他是王羲之第七代的孫子,也有人說,他藏了很多王羲之的字。蕭翼不能確定蘭亭是不是在他的手上,可是覺得有極大的可能,就去跟辯才做朋友。辯才懂王羲之的字,蕭翼也懂;兩個人談談書法,一起寫寫字,辯才也很佩服蕭翼,最後變成了知己。注意一下:能夠出賣一個人的,一定是好朋友;普通的陌生人很難出賣你。他們做了十幾年的朋友,這麼知心,這麼喜歡書法。

有一天晚上,談得實在太開心了,辯才這個老僧入定的人,忽然忍不住了,他對蕭翼說:你一生寫王羲之的字,也可以說寫到唯妙唯肖,算是當今的一流了,可是很可惜,你沒有看過蘭亭;你如果看過蘭亭,你的書法會進步得更快。意思是說,我看過蘭亭,所以我的功夫、境界,都比你高。我們就看到,人一旦有炫耀之心的時候,就露出了馬腳,也露出了他的致命傷。

蕭翼是非常聰明的人,馬上就聽出,這句話當中,已經透露出辯才可能收藏了蘭亭,所以他用了激將法,嘆了一口氣說:不要談蘭亭了,蘭亭絕對不在人間了。如果蘭亭在人間,怎麼可能到現在大家都沒看到?這個東西一定是在戰亂當中毀掉了。辯才冷笑一下,終於說:我給你看一樣東西。他把廟門都關起來,把所有閒雜人等都趕走,派人爬到大殿的樑上,把蘭亭取下來,打開那個盒子,給蕭翼看。蕭翼一看,嚇了一大跳,真的是蘭亭真跡,美得不得了。蕭翼立刻從袖子裡拿出唐太宗徵召蘭亭的詔書;皇帝的詔書一拿出來,辯才是要跪下來的,只能奉旨接詔,蘭亭,就這樣被獻給了唐太宗。據說辯才當場就氣死了。

這個故事,在民間流傳了很久,後來有人寫成小說,有人編成戲劇。當然也有人說,唐太宗大概不至於這麼下流,怎麼會做這麼不人道的事,這個故事大概是後人捏造的,有點像丹·布朗寫《達文西密碼》,很多並不是歷史真實的故事。可是很難講:我剛才已經講過,連哥哥的頭都可以砍的人,其實也很難說;而且傳世就有一張《蕭翼賺蘭亭圖》,保留下來,告訴我們這個故事的背景。

「賺」,是騙的意思:騙這個蘭亭。

蕭翼賺蘭亭圖局部:辯才
《蕭翼賺蘭亭圖》局部:辯才和尚(台北故宮博物院藏,傳閻立本;取自《殷瑗小聚》影片畫面)

這張畫,台北故宮博物院也有收藏。畫家我們叫他閻立本,是唐太宗年代的大畫家:他的哥哥閻立德,也在朝廷畫畫,他們的爸爸閻毗,也是朝廷的畫家,三代畫家,都是唐太宗皇宮裡的美術總監。他不只畫畫,還設計皇帝的帽子、衣服,所以也是服裝設計師,還設計皇帝住的宮殿,所以也是建築師,還設計皇帝坐的馬車,兼具皇室設計總管的身分。

我們看這個畫面很好玩。我們看那個辯才,有一點要透露心事了;蕭翼,有一點陰險,有一點詭計的感覺。這三個人的關係非常有趣,蕭翼的身體,有一點點不正,中國人叫做「脅肩諂笑」,那個肩膀不正的時候,大家總覺得有一點陰險的感覺。畫家在這裡很細微地用他的身體傳達了一個詭計的感覺。大家也可以看到,蕭翼的身體動作,好像要從袖子裡抽出詔書的感覺,他袖子裡藏著什麼東西,畫家要傳達得很微妙,那個表情,是很微妙的表情;而辯才又有點被騙了,那個憨憨的樣子,表情最精彩,因為他就是有點擔心,又有點要生氣的那種感覺,覺得這個老師傅怎麼搞的,會這麼不小心,因為這裡面,是出人命的事。

蕭翼賺蘭亭圖局部:蕭翼
《蕭翼賺蘭亭圖》局部:蕭翼(右)與其他人物(台北故宮博物院藏,傳閻立本;取自《殷瑗小聚》影片畫面)

我最喜歡的,是這張畫的一個細節:這邊三個人,充滿了陰謀詭計,在鬥心機,在奪蘭亭;可是畫面的左邊,忽然出現兩個人,非常有趣:一個,大概是廟裡面的小孩,一個,是蕭翼帶去的隨從,大概是他的侍衛長、保鏢之類的。這兩個人,管你什麼蘭亭,他們在那邊,煮茶、吃東西,覺得這三個人好無聊,不知道在幹什麼。這就是:一件文物,有些人把它當成生命,有人就覺得,哪有那麼嚴重,好好過日子比較重要,好好吃一碗麵比較好。這個畫面的對比性很強,我們看他們的面容,就知道他們是社會裡很低微的人物,沒有很強的文化修養,所以也不知道那三個人在搞什麼鬼。

我想,王羲之的蘭亭,是一個歌頌人的自由、歌頌人的坦蕩自在、歌頌人的性情的唯美作品,竟然會演變成社會裡這樣的事件。唐太宗這麼愛蘭亭,這種態度,叫不叫愛?其實很荒謬。這樣騙、這樣奪,然後最後又覺得,這個東西要全部在他的棺材裡,他才安心,其實是一個文物的「占有」。我覺得如果我們真的愛文物,這個文物應該是所有人的,每一個人都能夠看到,每一個人都能夠感動,而且真正領悟它的精華。所以我想,《蕭翼賺蘭亭》的故事,在民間的流傳,基本上還是對唐太宗一個極大的嘲諷。

蘭亭有很多個,每一個都不是真的

好,現在我們來說,蘭亭的版本。

唐太宗大概真的拿到了蘭亭(不管是不是用蕭翼那個方法),因為他叫所有的大書法家臨摹蘭亭:褚遂良臨的蘭亭、歐陽詢臨的蘭亭、虞世南臨的蘭亭,馮承素摹的蘭亭,也就是「神龍本」。所以雖然他把蘭亭真跡陪葬了昭陵,可是留在人間,有各種不同的版本,今天在日本、在大陸、在臺灣故宮,都有。日本有一家出版社,出了一套書,叫《蘭亭八柱》,就是八種不同版本的蘭亭。比較起來,都是大同小異,因為塗改的部分都一樣,可是沒有一個是王羲之的真跡。

我們說,臨摹的人,把蘭亭奉為國寶的時候,一定是比較緊張的:一個草稿,真正的草稿是「性之所至」,寫的時候非常隨意,非常率性;可是臨摹的人,面對的是國寶,他們學習王羲之塗塗改改的感覺,保留了草稿的樣子,但是我也相信,我們今天看到的所有臨摹版本,雖然都是唐宋大書法家的蘭亭,裡面一定離王羲之原來的蘭亭,還有一段距離。我們都講,中國最美的一首音樂,是嵇康的《廣陵散》,可是現在沒有人知道,《廣陵散》是什麼樣的音樂;每個人都在做出一部分說,這像《廣陵散》,可是真正的《廣陵散》,沒有人知道。美學、美術史上最好的東西,常常就不見了,剩下來的,是大家在猜測它。

我還想到另一件事。除了摹本,還有一個方法:把蘭亭刻在石頭上。石頭比較硬,不容易敗壞,保存比較久。然後,把它「拓」下來:用一張棉紙,加上一點,有一種中藥叫白芨,把它黏在石碑上,後面用頭髮做成一個包,拍打,叫做拓,就是拓本。大家看到黑底白字,就是拓本:因為刻在石頭上的字是凹下去的,所以沒有拓到的部分,是白的,字,是反白。

蘭亭拓本局部
蘭亭拓本局部:黑底白字(取自《殷瑗小聚》影片畫面)

可是石碑也不是就此平安:唐太宗過了以後,到唐末五代發生戰亂,這個石碑被搶來搶去,最後被丟在一個沒人管的地方,到宋朝才被人發現:這是最好的一個蘭亭,因為它是刻得最好的,最能夠保存蘭亭原來的風貌。這個石碑發現的地方,是河北的定武軍,所以叫做「定武蘭亭」。我們可以發現,亂世的時候,文化的真品,是被當成垃圾一樣在處理。(我還聽過另一個很好玩的說法:有一位文人,一輩子的心願,就是要找這個石刻的蘭亭,到處遊山玩水、到處旅行,就是為了要找,都沒有找到,年紀大了,也很失望,有一天,走到河邊,看到一位老太太在洗衣服,在一塊石板上洗,他不幸地發現,那塊石板,竟然是蘭亭。老太太說,這上面有刻字,所以很好洗衣服。)

拓本,在中國古代有一個很壞的習慣:我今天要保有一個拓本,我拓好了,別人也會來拓,所以我就把其中一個字打壞,打壞以後,我的版本就是「絕本」。第二個人去拓的時候,就少一個字。所以現在常常說「定武蘭亭」,缺四個字的、缺五個字的,或者全本。我常常覺得這很有趣:王羲之的故事,給我們一個很大的諷刺:這些人可能是愛美,可是最後,愛美會有自私:像唐太宗,把最好的東西帶到墳墓去;像一個人有了孤本之後,要把這個石碑打壞。我們常常在愛美的時候,應該檢討:我們的美,會不會變成一種貪心?

講到文物的命運,我也想起一件事:我在一九八八年,到陝西,我看到,因為中國的老房子是有門檻的,過門的時候要跨過去,有一個很高的木頭。現在陝西農家,比較有錢,就買了摩托車,摩托車要過門檻很難,他們就拿兩塊石碑,鋪在門檻上,讓摩托車推過去。我一看那個石碑,不是明朝,就是清朝的,上面雕花那麼漂亮,文字那麼漂亮,上面還講著祖宗的偉大,根本是一個歌頌祖宗的碑,被打斷了,拿來推摩托車。所以這些事情,還在發生,所以我有時候,講故宮的文物,心情也很荒謬:對我來說這麼珍貴,有時候又覺得,它可以被糟蹋到一文不值。文物在歷史裡的流傳,到最後,就變成一種很滄桑的感覺。這些,都是王羲之想像不到的:王羲之創造了一頁的歷史,這一頁歷史,後來在後代,發生了這麼多複雜的變化。

所以我跟很多朋友講,真正的蘭亭,在哪裡?我相信,真正的蘭亭,在我們心中。我們如果對那個春天,有過嚮往,我們對那樣的茂林修竹、崇山峻嶺,有過嚮往,我們曾經對那四十一個人,在大自然裡面的一觴一詠,有過嚮往,我們對這些文人,對大自然的情懷,有過一種嚮往,我相信大家心中,就有蘭亭。所以很多朋友臨摹蘭亭,其實不必在意,自己的筆法,是不是要跟王羲之的蘭亭一模一樣:我相信,王羲之如果地下有知,並不希望別人模仿他;喝醉了酒以後,性之所至,寫出來的東西,我想,王羲之一定希望,我們活出我們自己。美,是回來做我們自己;王羲之之所以美,是因為他做了他自己。

王家的人

講王羲之,不能只講王羲之一個人。王羲之絕對不代表一個個人的書法家,他代表一個王氏家族,在整個南方文化當中所形成的一種非常高的人品跟風格,所以才會出現王羲之,王徽之,王獻之,王珣這樣一個家族的創造力。

王獻之

王羲之有七個兒子,最小的那一個,叫王獻之,也是大書法家,所以歷史上常常講「二王」,就是王羲之跟王獻之。大家常常喜歡比:爸爸好,還是兒子好?雖然說書聖是王羲之,而且按照傳統華人的倫理,常常覺得,兒子不應該超過爸爸,中國人從來不覺得兒子應該比爸爸好,兒子比爸爸好,好像有點不孝,所以就編了很多故事,講王獻之不好的地方。比如:王獻之很用功,一直練、一直練,學他爸爸的字,已經學得很像,臨了他爸爸的一篇書法,拿給爸爸看,爸爸說不錯不錯,讚美了一下,說你這裡少了一點,給他補了一點,他很得意,拿去給媽媽看,說,這是爸爸說完全像他的,結果媽媽看了說:只有那個點像。

可是我希望各位如果有機會看原件的時候,大家會發現,其實王獻之跟王羲之,走向真的不同。透過所有的摹本、拓本,我會覺得王羲之有一種穩重,有一種內斂,有一種寬闊;他的兒子比較不一樣,我會覺得比較更漂亮,更揮灑,一種更年輕的光芒。有些人的美,是你慢慢發現的;王獻之的美,很容易一下子就發現。王羲之用筆比較重,也是穩重,筆畫流走的時候速度比較慢;王獻之的線條,速度比較快,更年輕。

王獻之的作品,最常被用來介紹的,有一件叫《鴨頭丸帖》,藏在上海博物館,只有十五個字。鴨頭丸,是一種中藥丸,大概蠻大,所以用鴨頭這個名字。「鴨頭丸故不佳,明當必集,當與君相見」:說這個中藥不太好,改天我還要再收集;我會跟你見面。比王羲之的字,還要像簡訊。大家可以看到,魏晉人拿起毛筆書寫的時候,那種流暢自在,其實是朋友之間的一種問好,或者「謝謝你帶來的藥」之類的。可是歷代帝王,包括宋徽宗的印,全部蓋在這裡。

鴨頭丸帖
王獻之《鴨頭丸帖》(上海博物館藏)

還有一件《地黃湯帖》:

新婦服地黃湯來,似減。眠食尚未佳,憂懸不去心。君等前所論事,想必及,謝生未還,可耳,進退不可解,吾當書問也。

地黃湯帖畫心
王獻之《新婦地黃湯帖》畫心(唐人摹本,日本東京書道博物館藏)

「新婦」,是剛剛結婚的媳婦,可能是他太太,也可能是他兒子的媳婦;她吃了地黃湯,也就是一種滋補的湯藥,「似減」,好像好一點了。他用的字非常省。「眠食尚未佳」:睡眠、吃飯,我們知道病人最重要的兩件事,一個是睡得好不好,一個是吃得怎麼樣,這兩樣都還沒有改善;「憂懸不去心」:心一直懸在那裡,放不下。後面說:你們上次信裡講的事,我想已經做完了,那位謝先生,還沒有來,「進退不可解」,不知道他要進、還是要退,這就像簡訊,當事人看得懂,旁邊的人看不懂。

地黃湯帖想必及特寫
「想必及」
地黃湯帖吾當書問也特寫
「吾當書問也」

「想必及」三個字,筆畫與筆畫之間,牽出一條一條細細的絲,鋒尖一入一出,乾淨,銳利,速度很快,有一種年輕的光芒。到了最後一行的「吾當書問也」,已經是鋒芒畢露的書風了。對照前面講過的,王羲之的穩重、內斂、溫厚,父子之間的不同,在這裡看得很清楚。

大家可以看到這裡的線條,特別是牽絲的部分,速度非常快,尤其那個「減」字,幾乎一筆寫完,所以歷史上說,王獻之善於「一筆書」:筆落在紙上以後,一筆連帶,不拿開來。我記得以前同學之間,簽名也會練習一筆書。這就是年輕的光芒。

地黃湯帖減字特寫
《地黃湯帖》特寫:「減」字,幾乎一筆寫完

王徽之

王羲之的第五個兒子,叫王徽之,字子猷。《萬歲通天帖》裡有一封他寫的《新月帖》,是王羲之的孩子輩裡我很喜歡的一件。這也是一封談死亡的信:有一位親人去世了,他非常難過,「奈何奈何」,這是魏晉人常用的字,對死亡的無奈;想到人的死亡,悲痛,想念這個人,這是沒有辦法的事,人生總是在經歷這樣的事。然後他說,我知道你也心情不好,我很掛念你,「懸心」,心掉在那邊放不下;接著講到天氣,很潮濕、很熱,問對方,你吃得還好嗎?也講到自己旅途勞頓,所以你不用回信給我,我大概沒有幾天就會回去了,你要好好保重,好好愛護自己。最後署名「徽之等書」,他代表一群人在回信。這封信,有幾個字,不同版本的解釋不一樣,所以我不勉強逐字去讀,只想讓大家看到,那種一個魏晉人,面對死亡,卻仍然把信寫得這麼體貼、這麼自在的感覺。

如果大家讀過《世說新語》,大家會發現,王徽之是一個特別受當時推崇的人。其中有一段,我想大家可能記得:有一個下雪的晚上,大雪,他半夜醒過來,推開窗戶,發現整個世界一片白,那種乾淨,美得不得了,他忽然很感動,睡不著,就想起一位好朋友,叫戴安道。戴安道住得很遠,他當晚就雇了一條船,連夜去看戴安道,在船上冷了一個晚上,大家都覺得這個人有點神經,要看朋友,也不必這麼急。到了那邊,已經天亮,他走到戴安道的門口,看一看周圍的風景,忽然說:好吧,回家。別人說,你不是來看戴安道嗎,怎麼到了門口,又不敲門,不進去?他說:「吾本乘興而來,興盡而返,何必見戴?」我是興致很高,想看朋友,可是到了門口,我覺得已經夠了,我就回去了。

這個故事,我們不太容易懂,可是它在講魏晉時候,文人的一種率性:人活一世,其實就做一點你自己喜歡做的事。這也是跟他的父親王羲之,一樣的一種生命情懷。王徽之還有一個名句:他特別愛竹子,看到竹子,他就會看呆了,他覺得竹子是一種生命的風範,竹子在風裡搖曳,有一種清高,他說:「何可一日無此君」,怎麼可以一天不看到竹子。這句話,對中國後來的文人,影響太大太大:一直到宋朝,蘇東坡說「無肉令人瘦,無竹令人俗」,不吃肉會瘦,沒有竹子,你就會變得俗氣,都是受到這個美學思潮的影響。

王珣:伯遠帖

再看王羲之的姪子,王珣。他寫的《伯遠帖》,是乾隆三希堂裡的第三希:

珣頓首頓首:伯遠勝業情期,群從之寶,自以羸患,志在優遊,始獲此出,意不克申。分別如昨,永為疇古,遠隔嶺嶠,不相瞻臨。

王珣伯遠帖
王珣《伯遠帖》(東晉真跡,北京故宮博物院藏)

這是一封談朋友伯遠去世的信:伯遠是跟他一起長大的,從前學問很好,事業也做得很好,「群從之寶」,我們這一群人,大家認為他是寶,是我們最佩服的人,人品最好,學問最好,做事也做得好。可是因為身體不太好,所以他自己不想做官,總希望能夠悠遊山水;結果這一次,稍微替政府做一點事,沒想到,「分別如昨」,好像昨天才分別,「永為疇古」,怎麼就永遠不能再見:他已經做古人了。「遠隔嶺嶠,不相瞻臨」:隔著這麼遠的山水,我都沒有辦法到靈堂去祭拜一下,臨終的時候,都沒有辦法去看他一下。

我們來看兩個局部。「志在優遊」這四個字,跟「分別如昨」寫得不太一樣:「志在優遊」比較瀟灑,比較秀氣,有一種青春的美的感覺;「分別如昨」寫得比較重,比較中年的那種感覺。我們再看「如」這個字:左邊一個女,右邊本來應該是一個口,可是在魏晉的時候,經過王羲之的革命,那個口變成這樣的一個線,一筆過來,這是我剛才特別提到的,要注意他在線條上的革命性。還有,大家可以看到這件真跡殘破的地方,是被蟲吃過的痕跡,大家看到這一塊,就是被蟲吃掉的。

伯遠帖志在優遊特寫
「志在優遊」
伯遠帖分別如昨特寫
「分別如昨」

這件東西,我自己覺得,是魏晉的書法裡我最喜歡的一件,因為它是真跡:前面講過,王羲之所有的字都是摹本,可是這個作品,是原件。為什麼?因為王羲之太出名了,太出名的人,作品被搶奪,被陪葬,全部不見了;可是王珣很幸運,因為他沒有王羲之那麼有名,所以保有了當時文人真正的書寫風格。所以我也希望各位,用王珣的《伯遠帖》來推想一下王羲之字的那種漂亮:王珣的字都寫得這麼漂亮,那名聲比他大得多的王羲之的字,恐怕是更美的字。

這一個王家,出了這麼多大書法家。現在回頭看,大家會發現,他們代表了一個書香世家的文化教養,所謂「王謝子弟」:他們看到太多骯髒的事,太多殘酷的事,太多腐敗的事,最後他們相信:我們幾個人,好好把信寫好,我們之間,留下人間最高的文化的品格。我想,這樣就瞭解到,書法為什麼在魏晉時期,變成美術史最核心的一個部分。

王羲之,還活著

王羲之很多帖,都是書信,而這些書信,都非常非常的短。可是它的影響,卻是一千七百年。

首先,在書法上:我們一再強調,王羲之的帖,不管是《十七帖》,還是《澄清堂帖》,都變成了中國所有書法入門的教科書,大概沒有人影響力比他更大,以後的書法家,所有從事書法的人,沒有一個人不經過對王羲之的字的練習,一直到今天還是如此。如果大家看一個華人的孩子,臨的字帖,會看到蘭亭,可能看到《十七帖》,可能看到《澄清堂帖》。

還有一種東西,叫做「集字」:比如我們今天可能要出一本書,要做一個匾額,要辦一份壁報,我們就找王羲之的字,把它集出來,因為王羲之並沒有寫這個句子,可是我們可以把字,一個一個找出來、集在一起。最有名的,是唐朝有一位出家人,叫懷仁:當時大家讀《心經》,讀很多佛教的東西,唐太宗寫了一篇《聖教序》,講玄奘大師,要刻碑的時候,就由懷仁去集王羲之的字,做成了《集王聖教序》。所以他的字,在民間的影響,越來越大。今天電腦上有很多字,就是從王羲之的字裡面集出來的,所以我相信王羲之,在這個電腦的時代,他的整個書寫的優美,還會繼續發生不可忽視的影響力。

此外,在書法以外,也有另一種影響:透過他的孩子、姪子這一輩,傳達了另一種生命的情操:王徽之愛竹,王徽之雪夜訪戴,王獻之,王珣;整個王家,並沒有在王羲之之後中斷,反而擴大了影響力。有時候我們看一個藝術家,個人很重要:畢卡索是了不起的大藝術家,可是在畢卡索的下一代裡,也許沒有辦法完全看到他的影響;可是王羲之,可以在他家族當中,王徽之、王獻之,我們看到更多更多,他在書法上的影響,再擴大到他整個家族,往外擴大。

一個爭論

最後,我想補一段,一個比較冷靜的段落:王羲之這個人,是不是真的有這麼了不起?

一九六〇、七〇年代的時候,引起很大的爭論:當時,中國大陸社科院的院長郭沫若,依據南京出土的東晉墓誌(講者提到謝鯤的墓誌,還有王羲之家族的墓誌),寫了論文,否定整個蘭亭序的存在,也認為王羲之有極大部分的書法,其實是偽造。因為他不相信,同一個時代,王羲之家族的墓誌上出現的文字,跟當時的書體,是接近隸書的;他不相信王羲之的字,會這樣超越他的時代那麼多。如果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 style,那王羲之的 style,根本跟他的時代不合。所以他的邏輯推演,是認為蘭亭連文章都可能是偽造,書法整個是一個偽造,他也大膽地推測,有可能是隋朝的智永所做。當然,到現在很多人批駁郭沫若的說法,可是他的說法,不是沒有人接受。

我自己,是用另外一個角度解釋:在商代,青銅文字出現的同時,其實甲骨也有「正體」跟「俗體」的問題,有可能在同一個時間,出現碑版上的文字,跟日常書寫的文字,兩種不同的功夫。所以我們不一定要把王羲之神化:如果我們不把王羲之寫在布帛紙上的帖,拿來跟墓誌的文字做比較,而是把王羲之書寫的帖,跟《萬歲通天帖》裡的其他幾個人做比較,中間也是有關連的。至於《姨母帖》,它比較有隸書的感覺,現在一般人認為,是王羲之比較早期的作品,行草還沒有完全高度成熟:這是一個書家自己的前期跟後期的問題。這些爭論非常非常多,我想今天大概點到一個程度為止。如果有一個丹·布朗這樣的小說家,真的可以寫一本《王羲之密碼》:關於他的爭論,各種過程的問題,其實是非常有趣、非常複雜的。

結語:做回我們自己

我覺得,最後還是要回到這幾件短短的信。

我們看到的《快雪時晴帖》,二十八個字;《奉橘帖》,不到二十個字,比我們現在年輕人的簡訊,還要短;《何如帖》,裡面有「中冷無賴」。這些信,沒有講什麼了不起的大道理。可是大家如果試試看,把這一生,寫給朋友的幾張便條,留下來,看看有幾張,過了一千年,還會被人珍惜;那一定是因為,它不只是書法,而是裡面有「人」。

我想,王羲之的美學,最後還是在這裡:天朗氣清,惠風和暢,抬起頭來看宇宙這麼大,大家為什麼不可以更豁達一點,更瀟灑一點,把愛、把美,去跟別人分享;而不是把它關起來,帶進自己的墳墓。我們不一定要到浙江的紹興,去尋找一千七百年前的蘭亭,它其實就在我們自己的身邊:走到山野裡去,看崇山峻嶺,看茂林修竹,我想,蘭亭,就在大家的心中。

關於這篇文字

這篇文字,是我根據蔣勳老師講王羲之的幾份錄音與影片整理的:《故宮限展國寶專題》裡的王羲之三講、《美的沉思》有聲書第十四集《蔣勳看王羲之》四集、公視/大愛《殷瑗小聚》的《王羲之》《蘭亭集序》《王獻之的書法》三集,以及二〇〇九年東華大學的講座《王羲之與蘭亭序》。我先把聲音轉成文字,再對著上下文一段一段校過,把口語順成文章,不同講座裡重複的故事(坦腹東床、筆陣圖、蕭翼賺蘭亭)合併成一份,盡量留著他一邊看、一邊說、一邊想的口氣。文中的「我」,指的是蔣勳老師。講座裡為了某個場次說的在地比喻,我改成了通用的說法。

資料來源

  • 蔣勳:《故宮限展國寶專題》之《王羲之——平安、何如、奉橘三帖》(上、下)、《王羲之——蘭亭序、孫過庭書譜》;《美的沉思》有聲書第十四集《蔣勳看王羲之》;公視/大愛《殷瑗小聚》「中國美術史——王羲之」「蘭亭集序」「王獻之的書法」;二〇〇九年東華大學駐校系列講座《王羲之與蘭亭序》。
  • 《晉王羲之平安何如奉橘三帖 卷》,國立故宮博物院典藏資料:三帖的釋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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