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淚斑斑悲痛裡的真性情

一件手稿

講唐代的藝術，我們可以談雕塑，有時候談繪畫，也會談到一點點建築。可是我想，書法是唐代非常重要的一個部分。比如楷書，就是在唐代建立起來的，一直影響到今天的書法風格。

一般朋友都知道，楷書裡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，就是顏真卿。我相信很多朋友小時候，大概就在寫他的楷書，像《大唐中興頌》，像《麻姑仙壇記》。他留下的書法太多太多了，可是今天我想介紹的這一件，其實是顏真卿傳世作品裡最受重視的一件親筆。因為我們臨寫的《大唐中興頌》《麻姑仙壇記》，都是刻在石頭上的，不是他的原稿。要看他的原稿，這件作品在台北故宮博物院，是他在安史之亂以後寫的，叫做《祭姪文稿》。

顏真卿留在人間的手稿，恐怕少有一兩件，是大家可以相信、絕對百分之百是他親筆寫下來的。所謂「手稿」，意思是說，這是一篇文章。這篇文章叫《祭姪文稿》。祭，是祭奠，一個人死掉了以後，我們要祭奠他；他祭奠的這個人，是顏季明，是他哥哥顏杲卿的孩子，季節的季，明天的明。這個孩子很年輕就死掉了，顏真卿這個做叔叔的很難過，覺得要寫一篇文章，紀念他的姪子，祭奠他的姪子，所以叫做《祭姪文稿》。

我們叫它「文稿」，是特別說它是一份還沒有謄好的草稿。草稿的字歪歪倒倒，改來改去，塗抹來塗抹去，一般人都會覺得，這不是一件重要的書法作品，跟楷書的工整很不一樣。可是一個書法家在寫草稿的時候，其實是最自然、最性情流露的。因此借它來了解顏真卿的書法，可能是今天最好的一件作品。

這件作品當然自古就是名作了。我們一看卷首的題簽：顏魯公，因為顏真卿後來封為魯國公；他的祭姪帖。上面有乾隆皇帝的印，有所有收藏家的各個印。還沒有打開這個書法，大家已經覺得，這是很珍貴的東西，非常非常重要。

很難得，它就在台北故宮博物院，可是展出的機會不多，如果有機會展出，我倒希望大家可以去看。我常常跟朋友說，我看《祭姪文稿》的時候，不覺得只是書法，我覺得是血淚斑斑，因為它的背後有一個故事。

天寶十四年

這件作品是乾元元年寫的，乾元元年是公元七五八年。我們把這個年代定位，然後往前推：七五七，七五六，七五五，天寶十四年，唐玄宗的天寶十四年。我想一講出這個年號，大家就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：整個大唐帝國，忽然發生了安史之亂，發生了一場巨大的戰爭。原來非常富有、非常繁華、非常強盛的唐朝，忽然被一個邊防司令、一個節度使，起兵叛變，弄得一塌糊塗。

明皇出奔

七五五年，天寶十四年，安祿山、史思明造反，大軍南下，勢如破竹，大唐帝國整個崩潰。這個時候發生了很有趣的事情：每個人都在逃難。七五六年，安祿山打到長安。在長安還沒有破之前，那個引起這場災難的唐玄宗，就是唐明皇，帶著楊貴妃，落荒而逃。就在一個黎明，還下著小雨，天還沒有亮，不敢讓老百姓知道，因為老百姓知道了是不得了的事情，就匆匆忙忙帶著他的愛人，帶著一些隨從，倉皇出奔，從長安往西走。

走了一段時間，大概是一天的路程，到了馬嵬坡。我去過馬嵬坡，在長安的西邊。到馬嵬坡的時候，老百姓知道了，就發動政變，圍下來，不准走：你走了以後怎麼辦？老百姓要怎麼過日子？你這邊打著仗，你就跑了，總要大家一起來商量國家大事。結果留下太子，太子監國，然後大家要求逼死楊貴妃，說因為她引起了這樣的事。中國女人最倒霉了，這個時候總要找一個替死鬼，最好找的就是一個女性，所以楊貴妃就被逼死了。大家讀過的「君王掩面救不得」，君王掩面，就是不忍心看，蓋著臉，看著她被拖出去，勒死了。後來玄宗又回來的時候，又看到馬嵬坡下的泥土，這就是《長恨歌》裡寫的東西。

整首《長恨歌》，講的都是安史之亂這個背景，七五五年到七五六年，大唐帝國的一場巨大的變動：這個皇帝愛上了一個這樣的女子，那種愛情上的華麗富貴，「盡日君王看不足」，怎麼看都看不夠。那個時候，唐玄宗其實已經年紀蠻大了。他是政變取得江山的，經過一段政治上的安定，到了老年。我覺得所有功業彪炳的帝王，到老年都會覺得非常遺憾，因為他發現自己的青春，全部浪費在政治陰謀上，所以他就會去愛一個年輕的美女。楊貴妃本來是他兒子的太太，兒媳婦，壽王妃，他叫她出家，出家以後再嫁給他，所以唐朝宮闈的故事，也是亂成一團。他就在這樣一個年輕的女子身上，感覺到肉體的美，青春的美：

春寒賜浴華清池，溫泉水滑洗凝脂。
芙蓉帳暖度春宵，春宵苦短日高起，從此君王不早朝。

詩人寫的，就是在那個芙蓉帳裡，沉溺在一個美的感動裡的景象。最後：

漁陽鼙鼓動地來。

漁陽，是安祿山，節度使駐守的地方，他在那裡起兵，鼓聲震動大地。這場戰爭跟中國歷史上任何一場戰爭都不一樣，因為它對中國的文化史，發生了巨大的作用。

我只舉一個簡單的例子。安史之亂發生以後，唐明皇匆匆忙忙逃難，往四川逃，這件事就變成中國美術史裡非常重要的題材，叫做《明皇幸蜀圖》。大家到故宮博物院就會看到，《明皇幸蜀圖》是當時的畫家李昭道畫的。中國古代認為皇帝去的地方叫「幸」，就是你很幸運，皇帝才到你那裡去了；其實他是逃難才到了四川，所以畫了《明皇幸蜀圖》。這是中國山水畫裡非常重要的一個影響，後來很多人臨摹《明皇幸蜀圖》。所以我們可以從歷史上看到，這件歷史事情影響了中國的繪畫、文學、音樂，各方面全部發生影響。

李白、杜甫、王維

文學上有三個人，明顯地受到牽連，當然不止這三個，可是這三個人，大家一定知道，就是李白、杜甫、王維。

李白逃難，往南方逃到江西。李白這個人有點笨笨的，我一直覺得他是獅子座，或者射手座，那種憨憨的、很直爽、很豪爽的人。他覺得，哇，安祿山造反了，唐朝的帝國就分崩離析，而唐朝皇室當中，有一個人也姓李，就是永王李璘，出來起兵，說要保護唐朝。李白也不看清楚政治風向，大概根本沒有這種頭腦，就覺得：我要幫永王來工作。可是永王，剛好是後來繼位的唐肅宗的政治對頭。雖然他們是兄弟，還是可以為了爭做皇帝成為對頭。所以所有依靠了永王的人，都是叛逆，叛逆的逆。李白就為此被判了長流夜郎，是一個放逐的罪名，後來是郭子儀救了他。李白就是這樣，很倒霉地被牽連在這個政治事件裡面。

杜甫呢，就擠在一大堆難民裡面逃難，那個時候他大概四十歲。我說難民一點都不為過，他的詩裡說：

麻鞋見天子，衣袖露兩肘。

袖子破到手肘都露出來。還有《石壕吏》，大家有些讀過的，老人還要被抓去當兵，非常悽慘的狀況。「國破山河在」，大家讀過的這些詩句，都是在這個時候寫出來的。杜甫整個文學的成熟，就在這段時期。他的忠君愛國，他對大唐帝國的效忠，也就跟這場安史之亂連在一起了。可是杜甫其實始終也沒有被重視。

王維其實更倒霉。杜甫是化妝成難民，逃出去了，一路逃到甘肅；王維是沒有逃出去的那一個，他留在洛陽。大時代的變動裡，不是每個人都逃得出去的。沒有逃出去怎麼辦？沒有逃出去就叫做附逆。王維是進士出身，二十幾歲就中了進士，而且做官的，所以安祿山做了皇帝，叫做大燕皇帝，大燕皇帝就一定要有人，在就職典禮上，表演藝術，對不對？找一些藝人，唱歌，跳舞。王維就被找去，因為王維懂音樂，他本來是一個音樂的官，要王維去弄。王維就不肯，他知道這個東西很麻煩，將來在政治上真的就是附逆了。可是你不肯就是殺頭，所以王維只好去演奏，他沒有作曲，最後只好演奏，在凝碧池旁邊。當時皇宮有一個水池，叫做凝碧池，他就在池邊演奏音樂，一面演奏，一面流眼淚，他自己後來的詩裡，都講到這件事。

可是對這三個人來說，後來的事更不幸。等到唐朝再度中興，顏真卿寫了《大唐中興頌》，唐明皇回來，回來以後他也不能再做皇帝，退位成為太上皇，繼位的是他的兒子唐肅宗。肅宗繼位以後，就開始整肅那些跟他不對的兄弟姐妹，全部都殺掉，鞏固他皇帝的位置。所以李白也被牽連，杜甫始終沒有被重視，王維就很慘，下到監牢，審問，他不問你為什麼不逃出來，他問你為什麼最後附逆。王維後來被判了死罪。王維的弟弟叫王縉，絞絲旁一個晉朝的晉，逃出去了，後來對國家有功，就用他的官爵來保王維，王維才被放出來。放出來以後，王維再也不搞政治，跑到陝西的藍田，去經營園林，寫出了他最美的句子：「行到水窮處，坐看雲起時。」

所以李白、杜甫、王維，三個人都是因為安史之亂，對生命有一個很巨大的領悟，開始了解到政治的可怕。安史之亂不只是一場戰爭，它也影響了整個中國文化史上心靈的問題。我們等一下要看的《祭姪文稿》，就是在這個時代出來的。

常山與平原

那顏真卿在做什麼呢？顏家，是當時唐朝非常顯眼的一個官僚家族，是一門忠烈。顏真卿的哥哥叫顏杲卿，我想大家一定聽過這個名字。讀過文天祥《正氣歌》的人，裡面有一句「為顏常山舌」，說的就是他。為什麼叫顏常山？因為安史之亂的時候，他守常山郡。常山郡在河北，是比較危險的地方；他讓顏真卿，也就是他的弟弟，守平原。平原郡在常山郡的後面。就好像戰爭一來，哥哥很愛護弟弟，他說，最前面的地方我去，你守後面。敵人如果從安祿山的漁陽南下，第一個碰到的是常山郡，接下來才是平原郡。所以常山郡就死守。

這個城一直打不破，安祿山很生氣：這個城怎麼老是破不掉？他預計很短的時間，就要勢如破竹地打到長安去，結果顏杲卿就是這樣一直死守著常山，守了非常久，很久很久，他就是不放棄。一般人都認為，他不可能守這麼久的。可是到最後還是守不住，因為皇帝都跑掉了，你根本沒有後援。所以很多人檢討安史之亂的歷史，認為顏杲卿的貢獻最大，因為他守常山守了這麼久，才使得郭子儀的軍隊調上來，改變了局面，變成可以跟安祿山對抗的情況。

可是常山郡後來，當然就很慘。城破以後，是戰爭裡最慘的時候，南京大屠殺就是這樣：因為這座城太久攻不破，敵人是很恨的，最後就是燒殺擄掠，人被殺得非常慘。顏杲卿當然也被抓了。顏杲卿的兒子叫顏季明，就是《祭姪文稿》裡那個姪子。他是顏真卿最愛的一個姪子，那個時候大概十幾歲，快要二十歲，跟他的爸爸一起守在常山郡。

安祿山要顏杲卿投降。因為顏杲卿當時是有名的將軍，唐朝的大官，如果他投降，在政治上的號召力很大，很多人就會說：那我們都投降了，不要抵抗了。顏杲卿當然不投降，他代表的，就是唐朝那種忠烈。安祿山逼他沒有辦法，最後想了一個很殘酷的手段，把他的兒子抓來，刀子架在兒子的脖子上，對他說：你投降！你不怕死，你愛不愛你的兒子？我想大部分的父母，碰到這個時候，真的會很慘。這個威脅，比他自己受的威脅還要痛苦。顏杲卿就破口大罵，罵安祿山造反，罵他不仁不義，國家對你這麼好，你還這樣叛變。所以我們現在讀《正氣歌》，「為顏常山舌」，就是罵到舌頭噴血，最後安祿山割了他的舌頭。最後當著父親的面，顏季明的頭被砍了下來，顏杲卿後來也死掉了。

這是七五六年的事。然後經過七五七年，七五八年，大唐中興了，顏真卿回到常山，看到殘破的城牆，看到屍首。他派了他的一個姪子，顏泉明，泉水的泉，去找顏杲卿的屍體，跟顏季明的屍體。戰亂當中亂七八糟，最後都找不到，最後只找到了顏季明的頭。所以這篇文章，是顏真卿對著顏季明的頭寫的。等一下大家會在文章裡看到「攜爾首櫬」：把你的頭帶回來，然後擺了一些菜，來祭他的姪子，寫下了這一篇《祭姪文稿》。

大家注意一下，顏真卿是一個大書法家，平常寫字，力透紙背，入木三分。可是我們等一下看到，《祭姪文稿》是發抖的，那個手都在發抖，而且寫得歪歪倒倒的。所以我每一次在故宮博物院看到這件書法，都有很大的震動。我好幾次叫我的學生去看，我的學生回來說：老師，你怎麼叫我去看那麼難看的一個東西？因為真的是很難看。我說的難看，是歪倒，寫錯字，然後發抖，其實是一個亂七八糟的草稿，一個文章的草稿。可是後來我想，如果顏真卿這個時候還在想，他是書法家，字要寫得很漂亮，我想大概也不太對。大家可以想像，他在什麼樣的心情裡寫這篇文章：家破人亡的悲哀，以及他最愛的一個青年，自己家族裡面最優秀的一個子弟的死亡。

所以《祭姪文稿》後來被保留下來，變成《蘭亭序》以外，第二有名的行書，所有的人就在上面題字，因為覺得，它其實是一個精神的象徵。它象徵的是，一個人在歷史當中，面對戰爭的悲劇，面對家族淪亡的悲慘形態，人對自己的要求。我覺得它的發抖，是努力地要把字寫好，可是在心情上，大家可以感覺得到它的哽咽，它的流淚。所以我一直覺得，《祭姪文稿》是血淚斑斑。

這篇文章，我覺得是一個巨大的控訴，控訴了所有在政治裡面，把人不當人的那種狀態。這時候你讀歷史，歷史變成了一種心情。所以《祭姪文稿》的意義，跟《蘭亭序》當然不同，它是大唐帝國的一個狀態。

平常的顏真卿

好，我們來看作品。大家平常看到的顏真卿，一定是方方正正的，對不對？我記得小時候，有一個很奇怪的書法老師，每次看我們，看很久，然後說：你寫顏真卿；又看另外一個人，看很久，說：你寫柳公權。後來我發現他的方法很簡單，就是比較胖的人寫顏真卿，比較瘦的人寫柳公權。所以顏真卿就被歸類成：因為他厚重，他很端重，那種很豐厚的感覺。其實我想沒有絕對的道理。我到現在也常常碰到這個問題，學生常常問我：老師，你覺得我應該寫什麼字？我就看他看很久，然後問他：你什麼星座的？我想每一代用的方法不一樣。

可是基本上，我想大家一定同意，字就是人嘛。我們說「見字如見人」，你接到一個朋友的信，你會跟別人說：你看這個人寫這個字，我告訴你這個人長得什麼樣，他的字就是跟他的人好像。有時候很奇怪，因為中國的書法裡面，特別具備著一個人的形狀、笑貌，一種品格。所以我們看到顏真卿的字，會覺得人都要端正起來，因為他的字，有一種堂堂正正的感覺。大家也覺得，顏真卿後來封為顏魯公，是因為他是大唐忠心的大臣，非常有正義感，非常正直，這些東西就都變成了解釋他書法的理由。

他寫的碑，非常端正，而且用筆用得非常非常厚，最漂亮的，是那一捺壓下去，再提起來的感覺。他用的毛筆，我在日本看過唐朝的毛筆，短短的，胖胖的，很適合寫顏真卿這種厚重的字。

我希望大家先把這個顏真卿記在腦子裡：楷書，端正，厚重。再來看《祭姪文稿》，大家會發現，這裡的顏真卿，忽然不是我們平常看到的顏真卿了。

展卷

這是一篇文章，全文是這樣的：

維乾元元年，歲次戊戌，九月庚午朔，三日壬申，第十三叔、銀青光祿大夫、使持節蒲州諸軍事、蒲州刺史、上輕車都尉、丹楊縣開國侯真卿，以清酌庶羞，祭于亡姪贈贊善大夫季明之靈曰：

惟爾挺生，夙標幼德，宗廟瑚璉，階庭蘭玉，每慰人心。方期戩穀，何圖逆賊閒釁，稱兵犯順。爾父竭誠，常山作郡，余時受命，亦在平原。仁兄愛我，俾爾傳言。爾既歸止，爰開土門。土門既開，兇威大蹙。賊臣不救，孤城圍逼，父陷子死，巢傾卵覆。天不悔禍，誰為荼毒？念爾遘殘，百身何贖！嗚呼哀哉！

吾承天澤，移牧河關，泉明比者，再陷常山，攜爾首櫬，及茲同還。撫念摧切，震悼心顏。方俟遠日，卜爾幽宅。魂而有知，無嗟久客。嗚呼哀哉！尚饗！

第十三叔

這篇文章，前面全部是年代，很慎重地說：哪一年，幾月，是哪一天，記錄下來。維乾元元年，公元七五八年，歲次戊戌，九月庚午朔，三日壬申。

接下來是「第十三叔」，他本來寫的是「從父」，就是今天說的伯父、叔父這樣的身分。後來他大概自己也算了一下，因為這種家族很大，大到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，最後才確定，他跟顏季明的關係，是第十三叔：從大排行來講，他們家族裡的第十三個叔叔。我想現在大概都沒有這種經驗了，可是我小時候記得，家裡忽然有一個老長輩過生日，你就要叫叔叔，七叔，八叔，九叔，真的是很大的家族的那種感覺。

然後他寫自己的官名：銀青光祿大夫，使持節蒲州諸軍事，蒲州刺史，上輕車都尉，丹楊縣開國侯，一直寫到「真卿」兩個字，才是他的名字。前面全部是官名，非常長，然後才開始講事情：什麼年代，誰，做什麼事情，他是在做一個記錄。前面的字，還寫得比較工整，好像還有一點端正，後面就開始有點變了。

以清酌庶羞

「以清酌庶羞」：清酌，就是清酒，擺上三杯，我們今天紀念亡魂的時候，大概還是用這個方法；庶羞，是擺一點簡單的素菜，來祭奠他的姪子。

「祭于亡姪」，大家看「亡姪」這兩個字，有沒有感覺到，那個線條有點銳利，好像是刀刻過去的感覺？中國所謂筆鋒的鋒，常常是心情很激昂的時候，那個字會出來。

「贈贊善大夫季明之靈」：因為顏季明是小孩子，大概十幾歲，還沒有到二十歲，所以沒有做過官，還沒有官位。可是因為他在這個事件裡死亡，論功行賞，就追贈他一個官名，稱他為贊善大夫，所以他的墓碑上刻的是贊善大夫。他的名字，叫顏季明。

這篇文章前面這樣講，下面就開始稱讚顏季明了。顏真卿要告訴別人，顏季明有多乖，有多好，小時候讀書多麼用功，是這個家族裡，大家覺得最有希望的，將來要光宗耀祖的一個孩子。他就開始有點回憶：

惟爾挺生，夙標幼德，宗廟瑚璉，階庭蘭玉。

這些，都在談顏季明小時候生長的過程，他的品德，他長得多麼討人喜歡，那種伶俐的感覺。「夙標幼德」，小時候就有很好的品德；「宗廟瑚璉」，好像在家族的宗廟裡，是整個家族都非常稱讚的，像瑚璉那樣貴重的東西；「階庭蘭玉」，就是在一個家庭裡，大家特別讚賞的孩子，像階前庭院裡長出來的蘭花，美玉。

寫到這裡，有些部分，他就改掉了。我們看，顏真卿越來越有一點語無倫次，他不曉得要怎麼講。因為這個時候的心情很奇怪，尤其是去想像：他的面前放著這個孩子的頭，過去這個孩子跟他是那樣親密的關係，是一個家族裡最好的孩子，他忽然不知道怎麼辦了，所以塗塗改改，塗改越來越多。

「每慰人心」，每一次在這個家族裡談到這個孩子，大家都覺得非常安慰，因為覺得顏氏家族有了這樣一個後代。「方期戩穀」，正期望這個孩子，教育已經有成，將來出了社會，可以為國家、為社會做一點事情，可以考試做官，就是「方期戩穀」。

「何圖逆賊閒釁」，怎麼會想到。逆賊，就是安祿山，這個叛逆的土匪，怎麼會忽然「閒釁」，就是開始挑釁，開始要打仗。「稱兵犯順」，本來應該是很恭順於唐朝的節度使，竟然發動兵變，來侵犯朝廷，這就是「稱兵犯順」。

常山作郡

下面，他就講事件了。

「爾父」，爾父就是顏杲卿。我們看，他改了三次。他不曉得應該怎麼稱呼這個堂哥，因為覺得這個堂哥對他非常非常好，感情非常好，很愛護他。他後來才發現，堂哥顏杲卿是為了保護他，才把他放在平原郡，自己去守最危險的常山郡。所以寫到這個名字的時候，怎麼寫都覺得不對。最後他就寫「常山作郡」，乾脆跳過了名字，直接用常山。所以後來我們稱呼顏杲卿，都不叫杲卿，就叫常山，這個人的生命，就跟這個地方結合在一起了。就像蘇東坡，我們叫他東坡，是因為他的生命放逐到了東坡，跟那個東坡結合。這裡就是常山。

「常山作郡，余時受命」，我當時也接受了朝廷的命令。我們看這裡，「命」字前面空了一格，表示這是朝廷的命令；「亦在平原」，我也在平原郡。所以哥哥在常山郡，我在平原郡。

「仁兄愛我，俾爾傳言」：哥哥疼愛我，派你來傳話給我。那個時候，大家都不知道，哥哥其實是為了要保護他，而他自己，就真的犧牲了。後面就開始講戰爭的事情，進入一個非常悲劇的部分，書法也跟著開始變了。

賊臣不救

「爾既歸止，爰開土門，土門既開，兇威大蹙」：你回來以後，土門打開了，叛軍的氣焰一下子被打了下去。可是接下來，他本來寫了一句「賊臣擁眾不救」，把它圈起來，刪掉了，忽然只講：「賊臣不救」。

我覺得這裡非常重要。顏杲卿的城，當時整個被包圍了，因為這個城很小，而安祿山的軍隊非常多；可是旁邊有另外一個大城，其實是可以去救他的，賊臣卻不救。戰亂當中，很多人為了自保，就不出兵，看著別人被包圍，被殺，可是不出兵。這種事情，在歷史裡是一再發生的。其實在戰亂裡面，才看得到哪些人是真正對社會國家有忠義之氣；很多人手上有兵，卻按兵不動，看著別人被殺：那是你的事，我不要管。

所以我想，在這個書法裡面，其實表現了顏真卿的憤怒，顏真卿的痛苦。顏真卿覺得，什麼叫做國家社稷？什麼叫做生民百姓？這些平常做大官的人，食俸祿的人，拿這麼多薪水的人，到時候是可以一走了之，可以不管的。所以我覺得，在這份手稿裡，特別看得到顏真卿那種悲憤的感覺。

「孤城圍逼」，這個孤單的城，被包圍，被逼迫，要他投降。然後：

父陷子死。

我覺得這四個字，是整篇文章裡最重的重音。如果我們把這篇《祭姪文稿》，翻譯成音樂的話，我想這個地方，最重最重的聲音出來了。父，是講顏杲卿；子，是顏季明。這兩個人被抓，死掉了。父親被抓了，抓了以後，逼迫這個兒子，在父親的面前，要勸父親投降，兒子也不願意勸，所以兒子死掉了。大家有沒有感覺到，那個字用得很重，毛筆本身用得很重。

寫這幾個字的時候，如果這個人想到的只是書法，雖然他是大書法家，字也不會這麼動人。他想到的不是書法，是生命的狀況。「巢傾卵覆」，好像一個鳥巢被翻過來，所有的蛋全部破碎，整個家族的人都完了；講的是城破以後，那種人命悲慘的情況。

天不悔禍

然後下面，他又回到顏季明身上，因為他要祭的就是顏季明。顏季明的頭，就在他的面前，他想，這個孩子才十幾歲，二十歲，他的生命還有這麼多的未來，為什麼他的生命，就忽然被中斷了？他忽然開始有一種：

天不悔禍，誰為荼毒？

這個到底有沒有天？平常我們都信仰上面有一個天，這個天是有正義的，有天理的，我們講天理，可是這個天，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？「天不悔禍」，天難道不後悔，它做了這樣一個災難的事情嗎？我們會發現，顏真卿這個時候，面對著姪子的頭，有一種開始抱怨天的感覺：怎麼會有這樣的命運，怎麼會有這樣的天理，會存在這麼好的一個孩子，讓他有這樣的下場。「誰為荼毒」，是誰來傷害了這個孩子，是誰來害了這麼單純的一個生命，這麼無辜的一個生命？

我不曉得大家有沒有感覺，我讀到這一段，已經開始覺得，顏真卿要控訴的，不只是安史之亂。我有時候在電視新聞裡，看到別的地方的戰爭，看到恐怖攻擊，看到那些屍體從螢幕上出現，你就會有這種感覺：天不悔禍，誰為荼毒。你就不知道，人為什麼要這樣，使一個原來可以好好享有生命的人，忽然變成這麼悲慘的狀況。其實我們今天的世界，很多地方還是這樣。也許我們會慶幸，這半個世紀來都還偏安，可是戰爭的威脅跟恐懼，離我們其實一點也不遠。所以隨著年歲增長，我每一次到故宮，看到這件作品，都覺得有很大的傷痛在裡面：他不但在講歷史，同時他還在講，要怎麼去尊重人的生命。

「念爾遘殘，百身何贖」。現在想到你，身體被分裂成這個樣子，被破壞成這個樣子，被殘害成這個樣子，頭跟身體都分開了。「百身何贖」，他說，我就是有一百個身體，一百個生命，應該死的是我，我怎麼去贖回這樣的傷痛，這樣的罪惡的感覺？因為我年紀大，我死了沒有關係，可是你年輕，你還可以活著，對國家有一點貢獻，還是顏家的後代。這個痛苦，怎麼去彌補，這個悲哀，怎麼去彌補？這裡面的字，形體上其實一直在改變。我現在只是帶著大家先念這個感覺：

嗚呼哀哉！

這是中國祭文當中，最常出現的那個悲哀的句子，一種吶喊，一種悲痛的呼叫。

吾承天澤

下面講的，是最痛苦的部分。大家有沒有感覺到，這是最後一段，整個人完全歪掉了，連他平常的端正都沒有了，可是最後一段，真的是最慘最慘的。

「吾承天澤」，我承受了皇帝給我的命令，皇帝的恩澤，所以「天」這個字，放在一行的最上面。「移牧河關」，寫他任官的地方，他又改了名字，先寫了河東，後來圈掉，改成河關。

「泉明」，就是他後來派去找屍體的姪子。泉明去找屍體，找了很久，在常山找不到，最後：

攜爾首櫬，及茲同還。

「攜」，是帶回來；爾，是你；首，是頭；櫬，是棺木，就是裝著你頭顱的棺木。寫到這裡，他整個人都開始完蛋了，平常的倫理，道德，價值，全部崩潰，所以在書法上，這個地方變得非常厲害。「及茲同還」，就是把這個頭帶回來，帶到這裡。

「撫念摧切」，那個感覺好奇怪。「撫」，是一個長輩疼愛孩子，常常摸摸他的頭；可是現在，這個頭，就只是一個頭了，他還用這個字：撫摸的撫，提手旁加一個「無」。然後再「念」，然後「摧切」，那個「摧」，是王羲之用過的，在《喪亂帖》的「號慕摧絕」裡，那兩個幾乎壓扁的字，就是好像整個人都被摧毀了的那種感覺，然後是被切開的感覺。

「震悼心顏」，好像要倒過來念，可是又覺得整個人都已經完蛋了，包括心情，包括外面的容貌，都已經被破壞。我哀悼你的時候，我內心的世界跟我的五官，都已經完全破碎，都被震撼。

「方俟遠日，卜爾幽宅」：我希望有一天，能夠為你營造一個好好的墳墓。因為這個時候還在戰亂，還沒有完全結束，所以只是帶了他的頭回來，再哀悼他。幽宅，就是墳墓，以前人要看風水，有一點卜卦，算一算，看看在哪裡埋葬你，會比較好。

魂而有知

「魂而有知」：如果你的魂魄還有知覺，就請你知道，我現在在祭奠你。他相信，雖然你已經死了，你的靈魂應該知道，我現在想念你，我在哀悼你。寫到這裡，他恐怕也不太相信，到底有沒有那個魂了。一個人面對著自己最愛的人的頭，只剩下那麼局部的東西的時候，大概連信仰都沒有了。

「無嗟久客」，這四個字，我覺得非常驚人：你呀，不要哀嘆。嗟，是哀嘆；久客，就是長久漂泊在外。他們覺得，這種被殺的靈魂，其實有一點無主，沒有人替他收魂，所以他說：你不要老是在外面，做一個流浪的亡魂。

「嗚呼哀哉，尚饗」，最後面的這幾個字，全部混亂掉了，全部變成線條的流動。所以我特別希望，大家在這裡感覺一下：《祭姪文稿》，把整個人悲劇的心情，全部變成線條，在畫面上流動，我們已經完全認不出，平常看到的那個正直、端正的顏真卿，他已經整個人被摧毀。所以這才是這件書法最動人的部分，因為它記錄了我們剛剛講的，血淚斑斑的歷史。

三個樂章

下一次如果有機會，在故宮博物院看到這件作品，我倒希望大家用聽交響曲的方法去讀它：它其實有第一樂章，第二樂章，第三樂章，那個變奏非常明顯，在整個書法的運動上，從工整，到跌宕，到激昂，到荒謬，一直在變奏。

最前面的年月、官名，字是工整的；到了稱讚顏季明，就開始有塗改，有點遲疑；到了「父陷子死」，到了「天不悔禍」，那種激昂的重音出來；最後，到「攜爾首櫬」「魂而有知」，整個流動起來，亂掉了，荒謬了。越到後面塗改越多，心情也越來越錯亂，越不知道應該怎麼辦。

顏真卿在這裡出現了很多非常尖銳的線條，這些線條，是他平常寫字很少用到的，可是感覺還是顏真卿的，還是那種比較厚重、端正的底子。大家看「撫」「摧」這幾個字，全部是牽絲的流動，那種細線在裡面轉，寫到這裡，真的像是手都痛得不得了。到了「魂而有知」以後的「嗚呼」，字已經根本變形：「嗚」像一隻鳥那樣，就這樣一筆下來；那個呼叫的「呼」，我們看到這邊，好多這種尖銳的線，而且速度非常快。

歷代的印

這件作品寫完以後，一代一代的人，在這裡蓋章，甚至不敢講話；讀完以後，不知道要說什麼，面對一個人生上最大的悲劇，一個歷史上這麼大的悲劇，這些人就蓋章，蓋章，蓋章。然後有一個人，算了一下總共有多少字，記錄下來，用很小很小的字寫，旁邊全部是印章。

總共二百三十四個字，塗改的又有三十四個字，合起來二百六十八個字。這個人很好玩，連名字都沒有留下，可是他太感動了，乾脆算一算有多少個字，他的意思是說：我很珍惜，我有顏真卿親筆寫下來的二百六十八個字，連改過的都應該算，改過的還是他寫的，所以塗改都是好的。

這麼多人，在顏真卿之後，努力地要用紅色的印章，去見證歷史。在墨色當中，紅色是中國繪畫、書法裡非常重要的一種色彩，是印章的顏色，硃紅的顏色。硃紅是一種血的顏色，是一種歷史的見證，一代一代傳下來的精神，就這樣一個一個蓋在這裡。

還有一種印章，是蓋在兩張紙之間的，叫做騎縫印，就是在兩張紙合縫的地方蓋印，就怕它被拆開來，這是早期蓋印章的一種習慣。到了乾隆，他收藏了這件作品，就蓋了一大堆的大印，他的印都比別人的大很多倍，所以很麻煩，像前面看到的那一方「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之寶」。

天下行書第二

到了元朝，有一個人，叫鮮于樞，也是一個大書法家，他在後面題了字：

唐太師魯公顏真卿書祭姪季明文稿，天下行書第二。

「天下行書第二」，意思是說，天下行書第一是《蘭亭序》。可是我們知道，《蘭亭序》已經不在人間了，因為它陪葬了唐太宗的昭陵，我們現在看到的《蘭亭序》，都是唐代的摹本。所以真正的真跡，恐怕只有這一件。鮮于樞很得意，他在題跋裡說，這是我們家收藏的法書第一，因為我沒有收到《蘭亭》，所以這是天下法書第二，也就是我家收藏的書法的第一名。他是元朝至元壬午年的春天得到這件作品的，後來在錢塘，也就是杭州，重新裝裱，把它保留下來。從唐朝到五代，經過北宋，經過南宋，才到了元，這中間已經過了好幾百年，鮮于樞得到了這件《祭姪文稿》，這麼珍惜地在上面留字，告訴大家，他得到這件作品以後，那種珍惜的感覺。

當時很多朋友一起看，都認為這是傳世顏真卿書法裡的第一件。可是我不知道大家會不會懷疑：為什麼是最好的一件？我們剛剛看到的，塗改，錯亂，歪倒，跟我們平常說的書法寫得很好、很端正，是不太一樣的。在這裡說顏書第一，其實說的是真性情。中國人認為，一件書法，真正表達出一個人最大的性情，內在的本質，它才是最好的書法。《蘭亭序》是這樣，《祭姪文稿》也是這樣：我們平常想到的書法，都是工工整整，很漂亮，叫做書法；可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書法，第一名是《蘭亭序》，第二名就是《祭姪文稿》，其實都不是工工整整的，反而是心情很自然地流露出來。如果心情很喜悅，就流露出喜悅，像《蘭亭序》；如果非常悲痛，就流露出悲痛，就是《祭姪文稿》。所以我覺得，《祭姪文稿》是我看過的書法真跡裡面，最讓我震撼的一件作品。

這就給了我們一個，完全不同於世俗的，對書法的態度：書法其實是表現人的生活，表現人的心情的，它不只是純粹追求形式美的東西，它其實是把一個人內在的世界，表達得最完整。

另一個顏真卿

故宮裡還有顏真卿的另外一件書法，叫做《劉中使帖》，也很漂亮，跟我們平常看到的楷書風格不太一樣。可是基本上他用筆還是比較重，跟《祭姪文稿》那種變化的豐富，還是不太一樣。如果沒有機會看到這些作品，大家從來沒有想到，顏真卿有這樣的一面，對不對？我們平常都覺得，顏真卿就是端端正正，一筆一筆的。所以我後來碰到那位小時候很胖就去寫顏真卿字的朋友，我就跟他說，其實顏真卿可以寫得非常流動，胖不一定就不動了。

這也說明了，唐朝其實有一種書法，是非常追求速度感的。所以我們今天講唐代的楷書，其實只是唐朝的一半，我們忽略了，唐朝是一個能收能放的時代：它有一部分，在書法裡非常穩定端莊，有一部分，非常叛逆，非常狂放。大家再想一下，唐朝的文學也是，杜甫非常安定，李白非常狂放，那個時代裡，剛好有兩種不同的審美，彼此在互動。像《劉中使帖》裡那種線條，真是漂亮得不得了，像閃電一樣。這是我們平常不太知道的顏真卿，事實上顏真卿浪漫，激情，有很多很美的東西。

他當然也有做官的一面。上朝的時候，就好好地做你的大官；下朝以後，不見得每天都是大官，還是可以去看歌舞，唱唱歌的。所以在唐宋的時候，我們會發現，朝廷的重臣，有一部分是非常人性的。我倒覺得現在好像那個部分越來越少，不知道為什麼發展不出來。像歐陽修這些人，做官的時候，還常常跟老百姓一起喝酒，把花插在頭上，說「白髮戴花君莫笑」：我的頭髮已經白了，可是戴一朵花在頭上，你不要笑我。今天大概沒有人敢想像，一個高官頭上戴一朵花，會覺得蠻奇怪的。當時的人，在政治裡面，還保有人性上的某一種活潑。所以我常常希望，給大家看故宮所藏的，這些歷史上重要人物日常生活裡的手稿，字帖，它會改變我們對他們很刻板的印象。

唐代的書法，還有另外一端：懷素。懷素的《自敘帖》，背叛了文字，背叛了書法的規矩，在那裡面，找到一種人性上完全的解放。它不是王羲之追求的，人在大自然當中的自在、瀟灑；也不是顏真卿追求的，人在歷史的悲劇裡面的沉重、悲壯；它是一種純粹個人的自我解放。所以這三件作品，美學風格都不太一樣。

一片紙

所以《祭姪文稿》後來可能會刻成石頭，可能會謄成一個很漂亮的文稿，可能會印刷出來，可是都不如這個草稿更重要，因為這個草稿是直接寫的，他可能真的是流著眼淚，在寫這篇文章。所以它裡面有一種很動人的力量。我們常常講，什麼叫藝術品？藝術品是真性情的流露。

我特別這樣介紹這件作品，是因為我覺得很多朋友，常常對書法有一個誤解，認為書法一定是寫得很漂亮的字，可是不一定。我覺得這件作品，它感動的力量，比所有漂亮的書法，更要打動我內在的感覺。

所以我也覺得不可思議：這是七五八年的作品，到現在一千多年，竟然這一片紙還一直保留下來，中間有多少人在保留它。他們珍惜的到底是什麼？是這一張紙嗎？是這個書法嗎？我相信恐怕都不是。我相信，是這背後一段歷史裡，真正有人活過的一種精神，一種偉大的精神，一種對年輕生命的疼愛。而且是他自己的姪子，這個年輕的生命，在戰亂當中，他無法好好守護，他也有一種自責，他也覺得，這個世界上為什麼這麼殘酷，對這樣年輕的生命，沒有一點照顧跟愛。我想那才是書法真正的精神。

所以我一直覺得，這樣的一片紙，保留在故宮博物院，是因為一千多年來，大家覺得這片紙裡留著一個民族的記憶，一個非常哀傷的記憶，一個慘絕人寰的記憶。而我們面對這片紙的時候，還希望也許今天我們不要再有戰爭，我們怎麼樣避開戰爭，怎麼樣不用這種殘酷的方法，人對人。這其實是非常複雜的東西，所以我想每一代的人，在那裡看這件書法的時候，心情都是非常複雜的。

所以我一直希望，這件作品在台北故宮博物院展出的時候，很多朋友可以到現場，真正地感受一下：顏真卿恐怕長留人間，他的那種忠義之氣，跟「留取丹青照汗青」的那種偉大。

關於這篇文字

這篇文字，是我根據蔣勳老師講顏真卿《祭姪文稿》的兩份錄音整理的：一份是《故宮限展國寶專題》裡的《顏真卿——祭姪文稿》，一份是公視／大愛《殷瑗小聚》講唐代書法的那一集。我先把聲音轉成文字，再對著上下文，和影片畫面上的字幕，一個字一個字校過，把口語順成文章，盡量留著他一邊看、一邊說、一邊想的口氣。文中的「我」，指的是蔣勳老師。《祭姪文稿》的釋文，我對照圖版逐字讀過；講課裡聽不清楚的地方，我是查了資料才下筆的。歷史上的細節，我是照蔣勳老師的講法寫的，沒有逐一查證。

資料來源

• 蔣勳：《故宮限展國寶專題》之《顏真卿——祭姪文稿》講座錄音；公視／大愛《殷瑗小聚》「中國美術史——顏真卿『祭姪文稿』」。以上為我自己聽、自己轉成文字，再校對、整理而成。
• 《祭姪文稿》釋文：核對圖版，並參考維基百科「祭姪文稿」。
• 圖片：我手上的是幾張局部圖版，我把它們拼接成全卷，微調了色調，再按文字順序切成幾段、裁出特寫。全部已縮圖並去除影像中繼資料；原作為唐代作品，現藏台北故宮博物院。